河州,后世的河湟地区。
这里是天然的养马场,幅员辽阔,一望无际。
从战国开始,秦国灭罕羌侯置县,此地便纳入了中原的版图。
汉朝在这里设枹罕县,属金城郡。
三国时属凉州;西晋时属秦州。
到了北魏时期,此地设为河州,自此便一直沿用下来。
这里是重要的战略要地,汉朝、唐朝都将这里视为重镇,因为控制了河州,就等于扼住了通往陇右和河西的咽喉,进可图西域,退可守关中。
安史之乱爆发后,唐朝为了平叛把河西、陇右的驻军都调走了,导致西北防务空虚,此地被吐蕃占领,直到张议潮在此反抗,收复瓜、沙、凉、伊、甘、肃等州。
之后唐朝设归义军统领沙、甘、肃、鄯、伊、西、河、兰、岷、廓等十一州之地,可惜张议潮去世后此地反复内乱,从此河湟十八州沦陷。
后来宋朝王韶率宋军收复河州,遏制住了西夏,宋朝终于有了自己的养马地,结果司马光这个二怂出来了,把河湟十八州比作无用之地要将它们全部送给西夏。
司马光曾言所得土地为“窃人之财”,认为归还侵地可彰显朝廷仁慈,修复外交关系,还好当时有将领激烈反对,这才保住了兰州等地,要不然不用等金朝出现,西夏就能把整个熙河路捅穿。
但也因为如此,河湟之地从此和中原分离六百年,原本的汉地被胡化了六百多年,到了明朝时他们更不把自己当做是汉人后裔。
也真应了司空图的那首诗:“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
如果当时宋朝能够完全占领河湟之地,拥有自己的养马场,那么后来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呢?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但未来或许能够改变。
贞观七年春,河州的风沙比往年更大了些。
城外的胡杨林还没抽出新芽,枯枝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一根根干透了的骨头在互相碰撞。
官道上的尘土被风卷起来,贴在墙根下积了一层,踩上去的时候靴底能感觉到那种细碎的涩意。
天是灰黄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下点什么来,可什么都落不下来,只有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一片生疼。
远处那些连绵的山脉还顶着残雪,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道道沉默的脊骨。
苏定方站在河州折冲府的校场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他在这里担任折冲都尉已经三年多了,日子过得不算差,除了要面对时不时席卷而来的风沙。
比起当年在长安的日子,这里确实清苦,可清苦也有清苦的好处。
至少没有人整天盯着他看。
他每日按例巡查军营,督促士兵操练,偶尔带兵出去巡视边境,日子过得简单而规律。
折冲府不大,前后三进的院子,前面是公廨,后面是营房,校场在府衙东侧,不大,勉强能容纳三百人列阵。
苏定方站在校场边上,看着远处城墙的轮廓,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朝营房走去。
今日例行巡查结束后,他照例派了一队斥候出城。
这是每日的规矩,自从贞观六年吐谷浑使者被逐出长安之后,边境上就不太安宁了。
时不时有斥候来报,说在漓水对岸看到了吐谷浑的游骑,人数不多,三五个、七八个,远远地出现在河岸那边的沙丘上,等斥候靠近的时候又消失了。
次数多了,张宝相和苏定方的神经都不由得绷紧了一些,各自加强了巡逻的频率。
苏定方把当日巡查的情况记录在册,正要合上簿册,一个亲兵快步走了过来,叉手行礼:“都尉,唐刺史请您和都督过府议事。”
苏定方抬起头看了那亲兵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把簿册合上放在案头,转身回了营房,换下甲胄,穿了一身圆领袍,整了整衣冠,朝刺史府走去。
河州刺史府在城东,是一处三进的院子,不算大,但在这座边城里已经算得上体面了。
门口两棵老树被风吹得歪向一边,树干上刻着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苏定方到的时候,张宝相已经到了,正站在门口跟门子说着什么。
张宝相是河州都督,管着河州境内的府兵,年近五十,面容黢黑,胡须被风沙吹得有些干枯,一双眼睛在灰黄的天色下依然亮得有些扎人。
他看到苏定方过来,朝他点了点头:“定方来了。”
苏定方上前拱手:“都督。”
两人没有多寒暄,一前一后进了刺史府。
正堂里,唐俭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他比在长安的时候看着老了不少,鬓角的头发白了一片。
他在河州的日子并不好过,从长安被贬到这里之后,他一直在想办法回到朝中,可始终没能如愿。
之前他侄子唐琮的事情,连累他也被陛下训斥了一顿。
他现在已经不奢望能够返回长安了。
或许这辈子也就是在河州了。
他今天的脸色还算平和,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看到张宝相和苏定方进来,便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语气比平时客气了不少。
“都督,都尉,请坐。“
两人落座之后,唐俭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了:“今日请二位来,是为了驰道的事。”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继续往下说,“陇右的驰道已经修到河州了,进度一直在往前推,可最后一段修到乌州的路,最近出了些问题。”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人手不足是一方面,更麻烦的是,乌州那边最近出现了吐蕃的游骑。”
乌州是羁縻州,贞观五年党项人内附后设置的,直接归属乌州都督府管辖,其中六千党项军隶属于河州折冲府。
他说到这里看了苏定方一眼。
“所以此事需要都尉协助。“
这一段路是晋阳唐氏负责的,唐俭又是河州刺史,所以他格外重视。
他比谁都清楚,如果这条驰道在他任上出了问题,朝中那些本就看他不太顺眼的人一定会借机发难。
他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说:“高阳县伯此举高瞻远瞩,驰道若通,河州到长安的粮草转运便能快上不少,对边军来说也是好事,某虽是文官,但也知道轻重。”
他说到“高阳县伯“几个字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很,好像全然忘记了自己当初是怎么被贬到河州的。
他当然没有忘记,可他更清楚朝中已经来了消息,夏收之前河州境内的驰道必须修好,否则他这个刺史就是渎职。
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到时候他可能连这河州刺史都保不住。
张宝相坐在旁边,腰背挺得笔直,没有急着开口。
唐俭又继续往下说:“所以某今日请二位来,是希望折冲府能出一部分兵力,配合驰道施工,也顺带震慑一下那些吐蕃游骑。”
张宝相听了,没有犹豫太久便点了头:“驰道修通了,对河州确实有好处。折冲府可以派兵,但兵力不多,最多抽出三百人轮换。”
他说完看向苏定方。
“定方,你意下如何?”
苏定方坐在张宝相下首的位置,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听了张宝相的话之后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盘算兵力调配的事,然后才开口。
“三百人没问题,末将安排骑兵轮值,每日沿驰道工地巡逻一次,遇到游骑就驱散,不让他们靠近施工区域,若是有大规模异动,便点燃烽火。”
唐俭脸上露出笑容,连声道谢,又说他备了酒菜,请二位留下来用饭。
张宝相应下了,苏定方原本想推辞,可张宝相看了他一眼,他便没有再多说什么,留了下来。
唐俭让人在偏厅摆了一张矮案,几样菜虽然比不得长安的精致,可在这边塞之地也算得上丰盛了。
一盘蒸羊肉,一碟胡豆,一碗醋芹,还有一壶当地酿的青稞酒。
三人落座之后,唐俭先端起了酒杯,说了一句场面话,大约是多谢都督和都尉体恤云云。张宝相接了话,苏定方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多说。
酒过一巡,唐俭又提起了驰道的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施工的难处和工期紧迫,张宝相偶尔应几句,苏定方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没有多接话。
三人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像平时那些仆役的步子。
正堂里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唐俭手里那杯酒还没端到嘴边,张宝相正要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苏定方微微侧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狼烟!狼烟!”
他站在正堂中央,大口地喘着气,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迫:“都督!都尉!西北狼烟!吐谷浑大军过漓水,枹罕镇升起狼烟!”
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
唐俭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杯沿还贴着嘴唇,可酒没有喝进去。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那个斥候身上,脸上那点因为喝了酒而浮起的血色迅速褪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气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