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宝相猛地站起身来,膝盖碰了一下案几的边缘,案上那盘醋芹晃了一下,汤汁洒出来一小片,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盯着那个斥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逼人的锐气:“过了漓水?”
斥候用力点头,喘着气回话:“是!斥候远远看到了烟柱,看不清具体多少。”
苏定方也站了起来,他放下手里的酒杯,动作比张宝相从容一些,可目光已经沉了下去。
他转头看了张宝相一眼,张宝相也看着他。
两人没有多说一句话,可那个眼神已经交流完毕。
枹罕镇若是被攻下,下一站就是河州城。
而枹罕镇中不过两百守军,若是吐谷浑大军来犯,他们坚守不了多久。
张宝相转头看向唐俭:“唐刺史,你留在城中,立刻关闭城门。”
河州兵力不过五千,但好在之前军粮刚刚运送过来,所以即便是被围困,坚守几月不成问题。
唐俭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一句:“好……好……”
张宝相没有等他多说话,转身就往正堂外面走。
苏定方跟在他身后,走之前回头看了唐俭一眼。
唐俭还坐在那里,手里的酒杯已经放下了。
苏定方没有等他开口,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唐俭的声音,带着一种发紧的颤意:“都督……都尉……”
没有人回头。
看他们不回应,唐俭暗骂了一声,随即叫来身边的人,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慌张:“快!八百里传信去长安!就说吐谷浑大军犯境!”
而就在他传信的同时,西北方向的廓州、鄯州同时升起了狼烟。
距离河州二十里外。
漓水,吐谷浑人将这里叫做桑曲。
这是一条黄河的支流,全长四百多里,从青海南部的雪山发源,一路向北,在枹罕镇附近汇入黄河。
河水在春天的时候涨得很快,夹着上游融化的雪水,浑浊而湍急,翻涌着灰黄色的浪,冲在岸边发出沉闷的声响。
往年这个时候,漓水两岸是安静的,只有偶尔几队牧人赶着牛羊经过,马蹄踏过浅滩,溅起的水花在晨光里闪一下就不见了。
可今年不一样。
河面上六座浮桥横跨在漓水之上,粗木和绳索搭建的结构在湍急的河水中微微起伏,桥面上的木板被马蹄踩得咚咚作响。
浮桥每隔几十步便有一根粗绳固定在两岸的桩子上,绳索被河水冲得绷紧,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第一批骑兵已经过了河,正在对岸列阵,第二批正在桥上,第三批还在河那头等着。
马蹄踏过木板的声音、皮甲摩擦的声响、武器碰撞的脆响、传令兵吆喝的喊声,远远地从河对岸传过来,混在风声和水声里,像是某种低沉的嗡鸣,沉甸甸地压在漓水两岸。
黑压压的军阵铺满了对岸的河滩,一眼望不到头。
旗帜在风里翻卷着,看不清上面绣的是什么图案,只觉得那片暗色的人群像是从地平线那边漫过来的潮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尘土的气息,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味。
枹罕镇城墙上,两百名唐军士兵正握紧手中的兵器,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暗色军阵。
城墙不高,约莫两丈有余,夯土筑成,墙面上留着往年雨水冲刷出的沟壑,几处墙垛缺损了边角。
可就是这道算不上坚固的城墙,此刻横在了吐谷浑大军和河州之间。
城墙上,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八岁的年轻士兵正握着神臂弩,指节攥得发白。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咽了一口唾沫,又咽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着,手指在弩机上微微发抖。
他旁边蹲着一个三十来岁的老兵,靠在一处城垛上,手里拄着一杆长矛,头盔摘下来放在脚边,露出一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
他看到年轻士兵那副模样,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怎么,头一回见这阵仗?”
年轻士兵没有转头,眼睛还盯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军阵,声音有些发紧:“嗯。”
老兵把长矛往地上一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吐谷浑人看着多,可你看他们那队形,乱得很,咱们虽然只有两百人,可这城墙够高够厚,他们一时半会攻不上来,河州那边肯定已经看到狼烟了,援军很快就到。”
年轻士兵咽了一口唾沫,声音还是有点紧:“他们人太多了。”
老兵笑了一声,把头盔重新戴好,系紧了下巴上的带子:“人多管什么用?你手里那个神臂弩,一箭出去能射穿两层皮甲,咱们弩箭多,来多少杀多少。”
年轻士兵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么容易?”
老兵理所当然地点头:“那当然了,你射得快一点,他们还没来得及爬上来就倒下去了。”
年轻士兵沉默了一下,又转回头去看着远处那片军阵,声音低了几分:“我娘说我去年才满十七,我阿耶让我在军营里待两年练练胆子再上阵。”
老兵“啧”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你阿耶说得对,练胆子这事急不得。不过你今天已经在这儿了,胆子这东西,上阵就有了。”
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老兵的调侃:“而且你知道吧,咱们河州城里有几家窑子,那里的姑娘……嘿嘿,打赢了这一仗,老子带你去逛逛,保准吓得你腿软。”
年轻士兵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我……我不去!”
老兵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在城墙上传出去一段:“不去?那你刚才抖什么?等你见识过那场面,你就知道打仗比那简单多了!”
年轻士兵瞪了他一眼,可嘴角忍不住动了动,那丝紧绷的线条松了一些。
城墙的另一段,一个校尉正沿着墙头快步巡视,边走边喊:“都把弦拉紧了!听令再放!不许浪费箭矢!”
他走到年轻士兵和老兵身边的时候停下脚步看了那年轻人一眼:“第一次上阵?”
年轻士兵点了点头。
校尉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慌,跟着你旁边这个老家伙,他打过的仗比你吃过的盐还多。”
老兵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校尉,你这话说得某都快不好意思了。”
校尉瞪了他一眼:“你少贫,看好他。”
老兵收起笑容,正色应了一声:“喏。”
远处,号角声响了起来。
那号角声低沉而粗哑,不像大唐军中的号角那样清亮,更像是从一头野兽的喉咙里翻上来的,带着一种沉闷的压迫感。
号角声响起的同时,河滩上的阵型动了。
两侧的骑兵催马向前,马蹄踏过河滩上的碎石和沙土,扬起一片灰黄色的尘土。
紧接着步卒开始列队前进,云梯被扛在肩上,长木被抬在手中。
他们迈着不算整齐的步子朝城墙的方向压过来,队形不算严整,可那黑压压的一片人群本身已经足以让人心生畏惧。
年轻士兵的手又紧了紧,指尖已经有些发白了。
老兵在旁边把长矛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别慌,等他们靠近了再放箭,近了才准。”
年轻士兵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把神臂弩端平,对准了前方那片正在靠近的暗色人群。
远处传来第一声喊杀的时候,城墙上的两百名士兵同时端起了手中的弩。
弩弦绷紧的声音连成一片。
城墙下面,吐谷浑的前锋已经开始加速,脚步踏过河滩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阵越来越近的闷雷。
年轻士兵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人群,握紧手里的神臂弩,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但这一刻他只想拉紧弓弦,射出手里的箭。
“敌军攻城!”
“一百步后,齐射!”
远方,那些吐谷浑的士兵开始冲刺了。
他们叫嚷着奇怪的语言,疯了一般的向着矮小的城墙冲来。
而就在这时!
城墙上。
“放!”
“砰砰砰……”
一阵沉闷的声音响起。
箭雨满天,迅猛的朝着吐谷浑的军阵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