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把这份心思表露出来,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李靖:“药师,可愿担此任?”
李靖从武将队列中大步走出,行礼道:“臣,愿往,吐谷浑犯我边境,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李世民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随即,李世民站起身来,走到御案前面,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
“特进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总揽西线战事。”
“秦琼为鄯善道行军总管、尉迟恭为副总管,程知节为积石道行军总管。”
“传旨凉州都督李大亮为且末道行军总管,契苾绀为副总管,岷州都督李道彦为赤水道总管,利州刺史高甑生为盐泽道行军总管。”
他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人出列领命。
最后,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身上:“房玄龄监督粮草,长孙无忌监督兵刃。传旨阎立德,驰道沿线所有驿站优先保障军粮转运,不得延误。”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齐齐躬身:“臣遵旨。”
当天下午,门下省的讨伐诏书便拟定好了,经过李世民过目之后,加盖玉玺,正式下发。
诏书的内容不长,却字字铿锵。
“朕闻天地设险,王者有征,吐谷浑僻处西陲,世受国恩,乃敢忘天朝之厚德,举狼心而犯边,河州、鄯州、廓州,三地被掠,朕每念及边民流离,寝食难安,朕既承天命,统御万方,蕞尔小国,岂敢跳梁!”
“昔汉武北伐,唐尧西征,皆以不靖边鄙,无以安百姓,朕今命将出师,讨此逆贼,凡我大唐将士,当奋勇争先,以彰天威,其或擒贼首、破贼众者,朕不吝封赏。”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抄录了数十份,由驿卒分送各道各州。
最先收到消息的是长安城内的百姓。
朱雀大街两侧的布告栏前围满了人,识字的人站在前面念,不识字的人挤在后面听。
一个穿着短褐的汉子挤到前面,踮着脚听了一会儿,脸色从茫然变成了愤怒,骂了一句:“吐谷浑那些蛮子也敢来犯边?活腻了!”
旁边的人跟着应和。
刹那间周遭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
有人拍着布告栏的木框喊了一声:“打!把他们打回去!”
周围的人纷纷应和着,声音在街面上蔓延开去。
长安城内的茶馆酒肆里到处都是叫骂声,有人拍着桌子骂吐谷浑不知死活。
关内道的折冲府在同一天接到了招兵的军令。
长安城外的几个折冲府门口,天还没黑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有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也有三十多岁的老兵,有的穿着整齐的衣裳,有的还穿着干活的短褐,靴子上沾着泥。
他们从各自家里赶来,有的走了十几里路,有的从邻县骑马赶来,到了折冲府门口就把马拴在路边,站在队伍里等着登记。
一个年轻后生站在队伍中段,手里攥着一块干饼,啃了两口又揣回怀里,伸着脖子朝前面张望。
旁边一个年纪大一些的汉子看了他一眼:“第一次?”
年轻后生点了点头:“前年就想去了,没赶上,今年说什么也要去。”
那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胆气。”
年轻后生咧嘴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又伸着脖子朝前面看去。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有人低声说着话,有人沉默地站着,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暮春时节泥土的气息。
而在长安城外的另一处折冲府门口,一个妇人正站在路边,手里抱着一个包袱,看着一个男人从队伍里走出来。
那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袍,腰间挂着一把横刀,走到妇人面前,伸手接过包袱:“回去吧。”
妇人低着头,没有接话。男人沉默了片刻,又说了一句:“别担心,打完就回来。”
妇人抬起头来,眼眶有些红,可她终究没有哭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把包袱往男人手里塞了塞:“里面放了两双鞋垫,还有干粮。”
男人接过包袱,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折冲府门口走去。
妇人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又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折冲府的校场上,前来报到的府兵正在登记造册。
一个穿着文吏服的官员坐在案前,低着头飞快地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姓名?”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黑瘦的汉子,声音不大但很稳:“王二柱。”
文吏抬头看了他一眼:“从哪来的?”
汉子说:“扶风县,走了一天一夜。”
文吏低头记下,又补了一句:“带了兵器没有?”
汉子拍了拍腰间那把横刀:“带了,家里传下来的。”
文吏点了点头,在名册上又添了一笔,然后递给他一块木牌:“去那边领甲胄,领完去西边校场列队。”
汉子接过木牌点了点头,转身朝甲胄发放的方向走去。
校场西侧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整理刚领到的甲胄,有的在低头试靴子的大小,有的靠着墙根啃干粮。
一个穿着旧甲的汉子蹲在角落里,正在用一块布擦拭手里的横刀,刀身已经磨得发亮了,他还在擦,擦得很仔细。
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刀用了很久了吧?”
那汉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跟了我十年了,当年陛下征伐窦建德,某便是先锋军!”
他说的目光神采奕奕。
年轻人“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又转头看向校场中央那些正在列队的士兵。
见他没理睬自己,那汉子有些不满。
“你这哦是什么意思?”
年轻人笑了笑说:“你跟随陛下多年,现在不还是大头兵,可见你寸功未立啊。”
汉子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满的哼了一声。
“老子那是想回家种地,前年在辽东,老子砍了五个,上官要给我一个旗牌官,要不是老子那婆姨担心,老子才不会用军功换了土地。”
“我没娶媳妇,所以这一次我肯定要立功当官。”
“哟,小子有志气,听你口音不像是关中人,你叫什么?”
那年轻人赫然站起,英武的脸庞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向着面前汉子拱手说道。
“某确实不是关中人,某乃河东道绛州龙门县薛礼……薛仁贵。”
汉子闻言,抬头朝着面前的年轻人看去。
他轻笑一声:“小子看着读过书……说什么立功,能先活下来再说。”
“自然,某未来定然能建功立业!”
风从校场上吹过,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夕阳的余晖落在那些铁甲上,泛着一层暗沉的金色。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夜里,关内道各折冲府的灯火没有熄过。
长安城内外,那些走了几十里路来报到的府兵在校场上列着队,等着明早的号角。
他们从不同地方来,有不同的年纪,带着不同的兵器,可站在同一片暮色里。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远处战场上还没有燃起的烽烟的气息,没有人知道这一仗会打多久,可所有人都知道。
吐谷浑这次挑错了时候。
这一战大唐已经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