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前。
河州。
苏定方率一千骑兵自临洮沿漓水疾驰而下,昼夜兼程二百里,驰援被吐谷浑围困的枹罕镇。
距镇三十里处,斥候飞报:“吐谷浑先锋军列阵于前!”
他勒马用望远镜远眺,见前方谷地间烟尘漫卷,吐谷浑人已摆开阵势。
骑兵千人列于两翼,步卒三千居中,长矛如林,寒光耀目。
当先一骑,身披错金鱼鳞甲,头戴赤缨兜鍪,手持弯刀,身后大纛上书“伏俟城·阿柴”。
那是吐谷浑“阿柴”王族近卫将领的封号。
苏定方冷笑。
他沉声令道:“左右包抄,分进合击!”
两千唐骑应声而动,左翼向右旋,右翼向左卷,如铁钳合拢。
而他本人,只带了两百亲卫骑兵,马蹄如雷,直冲中阵。
吐谷浑骑兵呐喊着掩杀过来,他们人人着甲,但那甲胄却是皮条缀铁片而成的札甲,远不如唐军的明光铠那般坚实。
他们手中清一色长矛,矛尖上系着褪色的牦牛尾,冲杀时迎风猎猎。
苏定方持槊突入。
那马槊杆长一丈二,精钢锋刃泛着寒光,他双臂一抖,槊尖便如毒蛇吐信,当面一名吐谷浑骑兵举矛来刺,他只轻轻一拨,那支长矛便被荡开三寸,槊锋顺势划过对方咽喉……血线飞溅,尸体坠马。
右首又有一骑扑来,他回槊横扫,槊杆砸在那人胸甲上,闷响声中,那人连人带甲被扫落马下,甲片崩飞如碎叶。
两百骑兵紧随其后,马刀翻飞,一路摧枯拉朽。
唐骑的马铠虽轻,但骑手甲胄精良,吐谷浑长矛刺在明光铠上往往只是擦出一溜火星,便被唐军近身挥刀割断了脖颈。
苏定方正杀得性起,眼角余光却瞥见侧面尘头大起。
他心中略紧,但仍策马直冲敌军中阵……那里,那个阿柴将领正在军旗下列阵指挥,若能斩之,敌必溃。
就在这时,副将陈汉一声疾呼:“将军,左侧!党项旗号!”
苏定方猛地勒缰,战马人立而起。
他侧目望去……左侧坡地上,一支骑兵如黄蜂般涌出,人人身穿赭色布甲,头戴毡笠,马背上挂着弯弓与短矛,一面白底黑字的旗帜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拓跋”字样。
乌州的党项人内附大唐,迁居河州以西已历三代,日常耕作游牧,遇战事则听调随征。但若无折冲府军令,他们绝不可能私自出兵。
如今他们却在此地。
“折冲府……出事了。”
苏定方目光骤然凝住。
他当机立断,厉声喝道:“全员折返!收拢阵型!”
号角长鸣。
二百亲骑骤然变向,从吐谷浑阵前划出一道弧线,马蹄扬起漫天土尘,脱离了接战。
几乎是同时,党项骑兵呼喊着冲杀下来,箭矢如蝗,落在唐军方才站立之处。
苏定方回马立定,沉声道:“全军收拢!”
两千唐骑合拢成方阵,他环顾左右,见将士们虽奔袭百里又经一阵厮杀,面上却无丝毫惧色,个个握刀持槊,目光灼灼。
他随即下令:“回身!神臂弩上弦!”
千余唐骑齐刷刷自马鞍旁摘下神臂弩。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仅数息之间便已上弦完毕,弩箭搭在箭槽中,寒光凛凛。
这也多亏了温禾之前训练左武卫时想出的办法。
马上上弦本就困难,但在紧急情况下,这一招却能出其不意。
所以如今大唐的骑兵几乎人人都要练出这一绝技。
对面,吐谷浑人重整阵脚,党项骑兵也汇拢过来,两军合流,人马至少七千之众。
那党项骑兵阵前,一骑缓缓行出,勒马立定,是个三十出头的壮年汉子,面阔鼻直,两腮横肉,头顶剃得精光,只在脑后留一绺发辫,身披赭色锦袍,外罩铁叶胸甲,腰悬金柄弯刀。
他打量着苏定方,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苏将军果然勇武,以一当十,竟能脱阵而出。”
那党项族帐首领扬声说道,声音粗犷。
“在下拓跋承恩,乌州党项族帐首领,大唐无道,苛敛无度,我等党项人世代供奉,却换不来一日安生,今日借此机会,与吐谷浑联手,共讨不义,苏将军若肯归降,莫说金银绢帛,便是要我党项人牛羊牧场分你一半,也使得!”
苏定方啐了一口,他抬手擦去嘴角血迹……方才冲阵时口中被震破了……朗声骂道:“狗贼!大唐以恩义待尔等,授田赐地,准尔内附,尔等不思报效,反与蛮夷合谋叛国,无耻之尤!今日苏某便教你晓得,什么叫忠义二字!”
他随即调转马头,目光如刀,扫过身后将士。副将陈汉凑近低声道:“将军,敌军……至少七千众。”
苏定方睨了他一眼,嘴角微扯,似笑非笑,眼神却凛冽如冰。
陈汉连忙低头,不敢再言。
苏定方拉住缰绳,战马打着响鼻,在原地踏了踏蹄子。
他先唤来斥候,俯身低声吩咐:“速回河州,禀告刺史……党项人反了。叫他紧闭城门,调兵守御,万不可出城迎战。”
斥候领命,拨马如飞而去。
他随即转身,面对着千余将士,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所有人听令……神臂弩上弦,待命齐射,弩发之后,随我冲阵。”
“喏……”
千人齐应,声震四野。
对面吐谷浑的阿柴将领见状,不由嗤笑一声,对左右道:“唐军疯了,这么近的距离,弩箭上弦需半盏茶功夫,等他们装好箭矢,我军骑兵早已冲入阵中,那时便是一面倒的屠戮了。”
他扬起弯刀,下令:“全军冲杀!”
七千骑兵步卒齐动,马蹄踏地如滚雷,尘土蔽日,漫山遍野压来。
然而……唐军的神臂弩,上弦只需数息。
“大风……!”
苏定方举槊大喝。
“大风!大风!大风!”
千余将士齐声呼应,声浪冲天。
“放!”
机括齐响,“嗡”的一声,仿佛天穹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千支弩箭离弦而去,在空中聚成一片黑云,箭羽摩擦空气发出尖利的啸音,随即如暴雨倾盆,落在冲杀而来的敌军头顶。
前排吐谷浑骑兵顿时倒下一片,人与马滚作一团,中箭者或惨叫坠马,或被倒下的坐骑压住腿骨,惨号声此起彼伏。
后续骑兵收势不住,被前方倒地的同伴绊倒,阵脚大乱。
苏定方看也不看那满天箭雨造成的战果,他将神臂弩往马鞍上一挂,右手抄起马槊,双腿一夹马腹……
“冲锋!”
千骑齐发,如惊涛拍岸,直贯敌阵。
苏定方一马当先,冲在最前。迎面一名吐谷浑骑将举矛来拦,他槊尖一挑,将那支长矛挑飞半空,紧接着槊尾回扫,正中那人面门,骨裂声中,对方仰面坠马。
又一名敌将从侧翼扑来,弯刀劈向他的马颈,苏定方身形微侧,左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了对方手腕,借力一扯,竟将那人从马背上生生拽了下来,甩在地上,随即战马踏过,惨叫声戛然而止。
第三个敌将是个大块头,双持铁矛,纵马直撞过来,口中嗷嗷怪叫。
苏定方不闪不避,两马交错的一瞬间,他槊锋疾刺,正中对方咽喉……那槊尖透颈而过,从后颈穿出寸许,鲜血顺着槊杆淌下,那敌将瞪大双眼,双手兀自抓着槊杆,但气力已泄,松手坠马。
连斩三将,苏定方身后千骑紧随突入,唐军将士人人奋勇,马刀劈砍、槊刺矛挑,将吐谷浑阵型撕开一道血口。
他们如同一柄铁锥,深深楔入敌军腹地,所过之处,敌兵纷纷溃散。
就在这时,那名阿柴将领见阵势已乱,慌忙拨马欲走,身后亲兵簇拥着向后撤退。
苏定方目光如电,一眼锁定了那面赤缨兜鍪……那兜鍪在夕阳下格外醒目。
“哪里走!”
他纵马直追,途中连劈数名拦路敌兵,马槊左右挥洒,血珠飞溅如雨。
追至五十步处,他左手丢槊入鞍,右手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雕翎箭,弯弓搭箭,弓弦满张……
“嗖!”
利箭破空,正中那阿柴将领后心。
那人身子猛地一挺,双手向空中抓了一把,然后向前扑倒在马颈上,尸体随即滑落鞍下,被自家溃兵的马蹄踏过。
苏定方策马赶上,一槊挑断了那面绣着苍狼头的大纛……军旗断落,尘土中翻滚。
“敌将已死!”
副将陈汉趁势大喝。
吐谷浑士兵抬头见大纛已倒,顿时魂飞魄散,再无斗志,纷纷丢下长矛,四散奔逃。
溃败之势如雪崩,数千步卒骑兵争相向后退去,相互踩踏,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吐谷浑的军旗一倒,士兵们便如失了魂的羊群般四散奔逃。
数千步卒骑兵互相推挤践踏,哭喊声、惨叫声混作一团,溃败之势已不可遏止。
然而党项人却比他们凶悍得多。
拓跋承恩在马上挥刀大喝:“不许退!今日不斩此獠,我等皆为大唐刀下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