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项骑兵呼喝着催马向前,弯刀高举,竟是无差别地劈向一切挡在面前的人……包括那些溃逃的吐谷浑士兵。
党项副将策马凑近拓跋承恩,急声道:“首领,吐谷浑这群废物把咱们的阵型冲散了!再这样下去,咱们的骑兵被他们裹挟着乱跑,阵脚一乱,唐军反扑过来便麻烦了!“
拓跋承恩面色阴沉,牙关紧咬了一瞬,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令下去……连吐谷浑溃兵一并斩了!今日必须将这股唐军全歼在此!”
他眼中阴狠,绝对不能让苏定方逃脱。
否则大唐会很快反应过来。
号令传下,党项骑兵再不避让。
弯刀翻飞间,那些正从他们阵前奔逃的吐谷浑士兵纷纷中刀倒地,有人临死前还回头瞪大双眼,似乎至死都不明白,为何方才的盟友会对自己举起屠刀。
战场之上,霎时变成了三方绞杀……
唐军铁骑居中突进,党项人从左翼绞杀而来,而溃散的吐谷浑人夹在中间,被两方同时砍杀,像被两扇磨盘碾碎的谷粒,血肉飞溅,惨叫盈野。
苏定方却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他的目光穿过纷乱的人影,锁定了那面白底黑字的“拓跋”大纛,以及大纛之下那个身披赭色锦袍的身影。
“随我来!”
他槊尖一指,带着百余名骑兵直冲过去。
迎面三名党项骑将横刀拦住去路。
第一人持铁骨朵砸来,苏定方马槊一挑一绞,将对方兵刃绞飞,顺势槊锋前刺,贯入那人肩甲缝隙,一挑便将其掼下马去。
第二人举刀劈向他的马首,苏定方矮身避过,左手抽出腰间横刀反手一抹,刀锋划过对方肋下,那人惨叫一声,捂住肚腹滚落尘埃。
第三人张弓欲射,苏定方已抢先一步,将马槊向前一送,槊尖穿过弓弦刺入那人喉头,弓弦崩断,箭矢斜飞入空。
连斩三将,他左手将马槊挂在鞍侧,右手探入箭囊,抽出一支雕翎箭,弯弓如满月……
弦声裂空。
箭矢如电,正中拓跋承恩眉心。
那党项族帐首领脸上的狠厉神色骤然凝固,身子在马上晃了晃,一双眼睛还瞪得滚圆,似乎到死都不相信这一箭来得如此之快。
随即他身体一歪,从马背上栽了下去,一只脚挂在马镫上,被惊马拖行了几步,尘土中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首领死了!”
党项人顿时大乱。
有人勒马驻足,有人茫然四顾,有人松了缰绳连刀都握不稳了。
那面大纛没了支撑,晃了两晃,轰然倒落在地,被乱蹄踏过。
苏定方勒住战马,胸膛剧烈起伏。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道。
“放下兵刃!降者不杀!”
他身后百余名骑兵齐声怒吼:“降者不杀!”
那声音如惊雷滚过战场。党项人面面相觑,有人颤抖着松开了手中的弯刀,刀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随即这声音连成一片,数百人纷纷下马跪伏,头颅低垂,再无半点方才的凶悍之气。
而此时,战场上已见不到一个活着的吐谷浑士兵了。
他们要么死在唐军刀下,要么死在党项人刀下,要么在溃逃中被自家兵马踏作肉泥。
尸横遍野,鲜血浸润了干裂的土地,凝成暗红色的泥泞。
夕阳西坠,残阳如血。
天边的云霞被染成赤红一片,如同被泼了血似的。
苏定方驻马四顾,目光扫过遍地尸首。
那都是与他同生共死的大唐将士。
有人手中还紧握着断刀,有人保持着冲杀时前倾的姿势扑倒在地,有人战死在马鞍上,身体还挂在缰绳间轻轻晃动。
他闭了闭眼,喉头滚动了一下。
没有时间感伤。
苏定方翻身下马,靴底踩在血泥中发出“噗嗤”的闷响。
他大步走过战场,副将薛仁带着几名队正正逐一清点人数,不多时便跑来禀报。
“将军,一千人……战殁三百一十七人,重伤者与轻伤者二百余人,尚能骑战的……三百二十五人。”
苏定方点头,面色沉静如铁。
他吩咐道:“重伤者就地安置,待后方收容,轻伤者押送俘虏回河州,交刺史处置,余下之人,随我驰援枹罕镇。”
一百余名轻伤的将士翻身上马,用弓弦串了四百余党项降卒的手腕,驱赶着向北方河州方向行去。
降卒中有人低垂着头,不敢与唐军对视。
有人踉跄而行,脚上还沾着同伴的血。
苏定方目送那支队伍消失在暮色中,随即转身,面向剩下那三百二十五张疲惫却依然坚毅的面孔。
他们铠甲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有人左臂垂着,用布条草草扎了伤口。
有人战马负了轻伤,马颈上还嵌着半截断箭。
有人马槊折断,换了缴获的党项弯刀别在腰间。
但没有一个人退缩,没有一个人喊累。
苏定方握住那支浸透了鲜血的马槊,槊锋上的血珠在斜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三百余人,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口。
“走,去枹罕镇。”
马蹄踏过血染的荒原,向东方疾驰而去。
三百多骑排成锋矢阵型,在暮色中奔行如一条沉默的黑色铁流。
而此刻的枹罕镇。
鲜血浸染城墙,从垛口往下淌,在城砖上凝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溪流,风一吹便结了层薄薄的黑痂。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恶臭,那是火油烧过之后又被血浇灭的味道。
“东门破了!”
有人扯着嗓子高呼,声音嘶哑,他的尾音被一声沉闷的巨响吞没。
那是攻城木撞碎城门最后一根横闩的声音。
城墙上,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士兵从两具尸体之间挣扎着爬起来。
他的头盔不知丢到哪里去了,额角一道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糊住了半边眼睛,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露出下面一张尚带稚气的脸。
横刀还在手里,但刀刃已经卷得不成样子,像是锯条。
他扯着嗓子高喊:“还有没有人活着?!”
废墟般的城墙上,几具尸体动了动,有人从死人堆下面伸出手来,有人撑着断刀踉跄站起。
一个胳膊上中了两箭的老卒从垛口旁探出头,冲他咧嘴笑了笑,缺了半颗门牙。
一个半大少年掀开压在身上的敌尸,满脸血污地爬了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根折断的矛杆。
但更多的人,再也回应不了他了。
城墙上堆积着数不清的尸体,唐军、吐谷浑人,层层叠叠摞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不过一个时辰之前,驻守在此地的两百将士尚有战意,此刻还站着的,已不足三成。
年轻的士兵握着卷刃的横刀,目光飞快地扫过幸存者的面孔。
没有找到那个人。
那个胡子拉碴、满口荤话、说要带他去窑子见见世面的老兵。
他记得那老兵就在刚才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咱们河州城里有几家窑子,那里的姑娘……嘿嘿,打赢了这一仗,老子带你去逛逛,保准吓得你腿软。”
可现在那个人不知道倒在了什么地方。
他没时间找了。
城墙下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一架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垛,吐谷浑士兵正嗷嗷叫着往上爬,最前面那个敌将穿着暗红色的皮甲,手中提着一柄大斧,满脸横肉,狰狞可怖。
年轻的士兵咬紧牙关,将卷刃的横刀握得更紧了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站着的几十个兄弟,有人靠在城垛上喘息,有人正在用牙咬着一根布条缠裹臂上的伤口,有人双手各持一柄弯刀,那是从死人手里捡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嗓子眼里火烧火燎地疼。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那正在爬上城楼的敌将,喉咙里迸出一声嘶哑的战吼。
“杀!!”
他冲了上去。
身后,幸存的将士们也跟着呐喊起来,声音虽已沙哑,虽已疲惫,但那几十个人的喊声汇集在一起,竟也如闷雷般滚过城墙。
断刀、折矛、石礌、砖块,所有能用的东西都被他们攥在手里,朝着那正爬城而上的敌将扑去。
刀光一闪,血花飞溅。
城下的吐谷浑人见城头竟还有这般悍勇的抵抗,攻城之势不由得顿了那么一瞬,但随即又被后方的督战队驱赶着,再度涌了上来。
枹罕镇,还在坚持。
城墙上,大唐的军旗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