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州刺史府内,烛火跳动,将张宝相和唐俭的影子拉得很长。
唐俭手里攥着那份刚刚送到的战报。
他猛地将战报拍在案上,“啪”的一声脆响,烛火都被震得跳了一下:“背信弃义!出尔反尔!这些党项人,当初内附的时候,一个个跪在大殿外面磕头,说什么世代效忠,永不背叛!”
“这才几年?几年!就跟着吐谷浑一起反了!大唐待他们不薄,授田赐地,准他们自治,他们倒好,转过头来就捅刀子!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某当初就该上书陛下,把他们全赶回草原上去!今日之祸,皆是养虎遗患!”
“温禾说的对,这些蛮夷都养不熟!”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想起当初自己居然还要让陛下给这些蛮夷赏赐,他就觉得脸红!
张宝相没有理会他的愤怒,平静地站在舆图前面,目光没有从那幅图上移开。
他的声音比唐俭沉稳,可那沉稳底下透着一层压不住的凝重:“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唐刺史,河州城内守军不过五千,即便临时征召青壮,加上城内百姓,最多凑出一万多人。”
“可乌州的党项人有十几万,党项青壮皆可为兵,若是全部征召起来,至少五六万可用之兵。”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舆图上乌州的位置点了一下。
“河州城墙不算高,守城器械也不充裕,一万对五六万,若是他们没有攻城器械还好说,若是有……”
张宝相转过身来看着唐俭,目光沉沉的。
“河州坚持不了太久。”
唐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甲胄上满是尘土和血迹,脸上有一道深深的血口子,从左额一直划到下巴,血还没完全止住。
他冲进正堂的时候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撑着地面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都督……刺史……二十里外……党项大军,至少三万多众……”
唐俭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带得往后滑了一截:“三万多?”
斥候用力点头,喘着气补了一句:“标下亲眼所见,黑压压的一片,看不见头。”
张宝相快步走到斥候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他身上:“你们一伍五个人出巡,其他人呢?”
斥候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从怀里慢慢地掏出一个东西,双手捧着递到张宝相面前。
是一架望远镜,铜壳上沾着干涸的血迹,镜筒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哽咽:“伍长说……望远镜绝对不能落到敌军手中,让小人一定要保管好,他们四个为了掩护小人撤回来……都……”
他说到这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低着头捧着那架望远镜,肩膀在微微发抖,忍了很久还是没有忍住,眼泪从脸颊上滑落下来。
张宝相看着他手里那架望远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没有接那架望远镜,而是按在了那年轻斥候的肩膀上:“这望远镜便留给你了,你以后就是伍长,替他们好好活下去。”
那年轻的斥候猛地抬起头来,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望远镜紧紧攥在手里。
他站起身来后退一步,朝着张宝相和唐俭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张宝相站在堂中,看着那年轻斥候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来看向唐俭:“唐刺史,明日一早某上城墙督战。”
唐俭看着他,也沉默了一瞬。
他曾经也是能上阵杀敌的人。
他站起身来,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柄横刀,挂在腰间:“张将军,某与你同行。”
张宝相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刚亮透,城墙上的士兵已经看到了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暗色的长线。
那道线越来越宽,越来越近,像是一阵黑潮正在朝着河州城的方向漫过来,马蹄踏过旷野的震动从脚下隐隐传上来,像是远方的闷雷。
张宝相站在城墙上,一身铁甲,腰佩长刀。
唐俭站在他身旁,同样披甲,手里按着刀柄。
张宝相举起望远镜朝远处看去,视线穿过晨光中尚未完全散尽的薄雾,看到了那片正在逼近的军阵。
他的目光在镜筒后面停住了,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不止三万……至少五万以上。”
他顿了一下,又举起望远镜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放下来,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城下不仅有党项人,还有吐谷浑人。”
唐俭也顺着他的目光朝远处看了看,他没有望远镜,看得不太真切,但他能看到那片军阵中确实有两种不同的旗帜在晨风中翻卷。
他的面色铁青,攥着刀柄的手紧了紧:“蛮夷……果然是蛮夷。”
张宝相的目光没有从远处收回来,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透过镜筒他看到更远处有一片黑压压的人影被押在军阵前方,那些人的动作不对,没有武器,没有甲胄。
他放下望远镜,声音低了几分:“他们把百姓押到军阵前面了。党项人逼迫百姓抬着云梯往前冲。”
唐俭闻言,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可他什么都没有看到,但张宝相不会看错。
唐俭骂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这些背信弃义的狗贼,简直畜生不如!”
张宝相没有接话,他放下望远镜,转身看向城墙上的士兵和弓弩手:“弓弩手就位,没有命令不许放箭,等他们靠近了再射。”
众人齐声应诺。
城下的号角声响了起来。
党项士兵用刀枪逼着那些被押来的百姓走在前面,抬着云梯和长木。
一个党项百夫长用生硬的汉话叫嚷着:“抬着云梯上去!只要把云梯架到城墙下就能活!跑慢了的,全家都杀!”
那些百姓被迫抬起沉重的云梯,踉踉跄跄地朝城墙的方向走来,有人一边走一边哭喊:“不要杀我!我是汉人!我是大唐人!不要放箭!”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走在人群里,哭喊着求饶,被身旁的党项士兵一刀砍倒在路边,孩子从她怀里摔出去,也被一刀刺穿了,那党项士兵把刀上的血在靴底蹭了蹭,继续驱赶着剩下的百姓往前跑。
周围那些百姓敢怒不敢言,被后面的刀枪逼着继续往前跑,喊声和哭声混在一起,刺耳而杂乱。
城墙上的弓弩手握着神臂弩,指尖抵在扳机上,有人咬着牙没有出声,有人别过脸去不看城下的景象。
张宝相站在城垛后面,没有转头,目光落在那片正在靠近的黑暗中,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口了:“放箭。”
弓弦声响成一片。晨光中箭矢如雨,那些正在奔跑的身影在箭雨落下的一瞬间倒下去了一片。
有人中箭倒地,有人扔下云梯转身就跑,可跑不了几步就被后面的刀枪砍倒了。
百姓和云梯混在一起倒在城墙前方的空地上,伤者的哭喊声在箭雨的间隙里传上来,断断续续的。
城墙上的弓弩手继续装箭、拉弦、放箭,没有人停手,也没有人说话。
党项军阵后方,一面白色的大纛在晨风中缓缓展开,旗面上绣着一只黑色的鹰,鹰爪抓着一柄弯刀。
大纛之下,一个四十出头的壮年汉子骑在一匹黑马上,身披铁叶甲,头顶剃得精光,只在脑后留一绺长辫,腰间挂着一柄镶宝石的弯刀。
他是乌州党项的首领之一,拓跋叱咤。
他身旁骑着一匹白马的,是一个穿着吐谷浑锦袍的中年人,瘦削脸,山羊胡,正是吐谷浑名王梁屈葱。
梁屈葱看着那些被驱赶着冲锋的百姓在城墙前方倒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侧过头来对拓跋叱咤说了一句:“大唐人真是狠心,连自己的百姓都下得去手。”
拓跋叱咤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城墙上,落在那面在晨风中翻卷的红色军旗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来:“全军进攻。”
号角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驱赶百姓的杂号,而是正式的进攻号角。
党项步卒列成方阵,扛着云梯朝城墙推进,吐谷浑骑兵在两翼列阵掩护。
城墙上的唐军弓弩手在号角声响起的瞬间完成了新一轮装填,神臂弩的弦绷紧的声音在城墙上连成一片。
当敌军进入射程时,张宝相手中的令旗落下,箭雨如蝗,遮天蔽日。
第一排党项步卒倒下去了一片,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云梯架上了城墙,被唐军用长杆推倒,连人带梯摔下去。
又一批云梯架上来,又被推倒。吐谷浑骑兵试图从两翼逼近,被城墙上的弩箭逼退,留下一地人和马的尸体。
一个时辰过去了,城墙下面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可城墙依然纹丝不动。
唐军的弩箭仿佛永远射不完似的,一波接一波地落下来,把任何试图靠近城墙的人钉在地上。
拓跋叱咤的大纛依然立在远处,可他身边的将领们面色都不太好看,已经有三个百夫长被抬下去了,攻城云梯断了两批,城墙下的尸体堆得快要挡住后续冲锋的路线了。
梁屈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侧过头来看着拓跋叱咤,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这就是你说的精锐?”
拓跋叱咤面不改色:“吐谷浑的骑兵一直在两翼观望,没有真正冲击城墙,唐军的神臂弩确实厉害,可在城墙下耗下去,总有箭矢耗尽的时候。”
他看了梁屈葱一眼,“若是名王觉得我党项攻得太慢,不妨让吐谷浑的勇士上去试试。”
梁屈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好几息,然后猛地一夹马腹,朝军阵前方策马而去,声音拔高了几分:“吐谷浑的儿郎们,跟我来!谁第一个登上城墙,赏一百金饼!”
吐谷浑的士兵在他的呼喝下终于动了,朝城墙的方向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