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比党项步卒更快,更猛,呼啸着朝城墙扑来,像是终于被激怒的狼群。
可城墙上早已等着的弓弩手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
当吐谷浑士兵进入射程的那一刻,令旗再次落下,箭雨如蝗,密集得连阳光都被遮住了一瞬。
前排士兵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地倒下,又被后面冲上来的同伴踏过。
吐谷浑的冲锋持续了不到两刻钟,便如撞上礁石的浪头一样溃散了,留下满地的尸体。
梁屈葱拨马回到阵中,面色铁青,衣袍上溅满了泥点和血迹,他骑在马背上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拓跋叱咤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那目光里分明带着一丝轻蔑,像是在说“也不过如此”。
梁屈葱看到了那个眼神,他的手指攥着缰绳攥得发白,可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发作。
“不能各自为战了。”
梁屈葱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硬生生压下去的冷静。
“你我两军各打各的,唐军只需要守住城墙就行了,我们攻不上去,只会白白耗费兵力,合兵一处,集中力量攻一处城门,才有机会。”
他顿了一下,看着拓跋叱咤。
“此前是我急躁了,不该催促贵部贸然攻城。”
拓跋叱咤倒是没想到他这么能屈能伸。
他那张横肉遍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外的表情,随即收敛了,微微点了点头:“名王所言极是,河州城墙虽不算高,可守军意志顽强,强攻只会徒增伤亡。”
他顿了一下。
“而且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切断河州与其他地方的联系,堵住河州唐军,不让他们支援枹罕镇,只要枹罕镇那边得手,河州便是一座孤城,不攻自破。”
梁屈葱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那就先围城,不急着攻。”
两个人在马背上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攻城号角没有再响起,取而代之的是拔营扎寨的号令,党项人和吐谷浑人在城外约三里处开始安营扎寨,营帐一顶一顶地立起来,炊烟在暮色中升起。
城墙上的唐军看着城外那片正在成形的军营,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放松,所有人都知道。
围城,才刚刚开始。
……
河州被围的第二天,天色暗沉沉的,像是压着一场还没落下来的雨。
一支骑兵正朝着河州方向疾速推进,马蹄翻飞,溅起一路泥泞。
队伍最前方是飞熊卫的玄甲骑兵,黑色的甲胄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后面的两千渭州骑兵稍显凌乱,但速度也不慢,三千匹战马驮着粮草和兵器,在官道上拉成一条长长的线。
温禾骑在那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身上穿着一件深色劲装,外面罩着半旧的皮甲,头盔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
他腰间的横刀跟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
齐三跟在他身后,袁浪和许怀安分列左右,队伍在河谷中蜿蜒前行,速度极快。
昨天温禾和飞熊卫乘坐有轨马车到了渭洲,他以转运使的身份向渭洲借调了两千骑兵和六千战马。
渭洲刺史陈季良本来还犹豫,温禾直接拿出李世民便宜行事的圣旨,他这才同意,两千骑兵和六千匹战马当天下午就备齐了。
温禾把战马分给飞熊卫,一人三匹,轮换骑行。
第二天一早便带着队伍继续向西,沿着驰道一路疾行。
渭州骑兵跟在后面,铁桦木轨道上的马车运送着粮草和辎重,骑兵沿着驰道两侧的土路并行,速度比寻常行军快了近一倍。
距离河州还有十里的时候,前方斥候忽然疾驰而来,勒马停在温禾面前,声音带着几分急迫:“县伯!前方三里处发现敌军游骑,大约百余人,正在前方巡逻!”
袁浪闻言立刻策马靠近,压低了声音:“县伯,末将带人去解决他们。”
温禾没有多犹豫:“去,留活口。”
袁浪点头,一夹马腹,带着二百飞熊卫便冲了出去,马蹄踏过湿润的河滩,很快消失在河谷拐角的树丛后面。
温禾勒住马停在原地,听着前方传来的马蹄声和短促的喊杀声,大约半柱香后,袁浪带着人回来了,马鞍旁边挂着几柄缴获的弯刀,后面押着三个穿着赭色布甲的俘虏,手被反绑在身后,脸上带着血,低着头不敢看人。
袁浪翻身下马,走到温禾面前:“县伯,斩杀一百二十余人,俘虏三人。末将让人看住了,怎么处置?”
温禾看了那三个俘虏一眼:“去审一审,问他们粮草在哪里,有多少人看守。”
袁浪点了点头,转身朝那三个俘虏走去。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喜色:“县伯,问出来了,敌军粮草在城东三四里处的一处谷地,守备有一千多人。”
温禾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正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漫过来,把河谷上方的云层染成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们在这等着,我去前面看看。”
袁浪脸色一变:“小郎君,太危险了!末将让许怀安带几个人跟着你。”
温禾没有拒绝:“行。”
袁浪朝许怀安招了招手,许怀安点了十几个飞熊卫,翻身下马跟在温禾身后。
温禾拨转马头,沿着河谷边缘的丘陵地带朝河州方向摸去。
许怀安带着那十几个飞熊卫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十几步的距离,马蹄上裹了布,落地无声。
晨光渐渐亮起来,河谷里的薄雾被阳光照透了一层又一层,像是被慢慢揭开的纱帘。
温禾从一片灌木丛后面勒住马,朝河州城墙的方向望去。
城头上那面红色的大唐军旗还在风里翻卷着。
城外三里处有大片营帐,党项人和吐谷浑人的营帐混在一起,密密麻麻地铺在旷野上,炊烟正在从营帐间升起来,混着晨雾弥漫在低空。
城下没有正在进行的攻城,只有巡逻队沿着营帐外围缓慢移动。
他收回目光。
看样子敌军是想围城了。
齐三凑过来也看了一眼:“小郎君,那咱们可以绕过去直接进城?”
温禾摇了摇头:“进不去的,就算是夜里也绕不过去。”
许怀安凑过来也看了一眼:“县伯,看来河州还能撑住。”
温禾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先回去。”
许怀安带着那十几个飞熊卫跟在后面,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线无声地撤了回去。
回到队伍所在的位置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袁浪正站在路边来回踱步,看到温禾回来才松了口气。
温禾翻身下马,走到一块平坦的石头旁边蹲下身,捡了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几道线:“敌军粮草在城东三十里处,看守有上千人,但守备不严,今夜我带人去烧了他们的粮草。”
袁浪的眉头拧成了一疙瘩:“县伯,粮草是敌军重地,必然有重兵把守,上千人的看守营盘不是小数目,万一被发现……”
温禾抬起头来,手里的枯枝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所以才要在今夜动手,他们刚刚扎营不久,营盘还没完全稳固,巡逻的路线也不熟,今夜是最好的时机。”
袁浪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末将去,县伯你不能去。”
温禾抬起头看着他:“我带人去,你留在这里指挥骑兵。”
袁浪的声音沉下来:“不行,末将绝对不能让你涉险,你若出了事,末将就算活着回去也没法跟陛下交代,末将去烧粮草。”
温禾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把手里那根枯枝往地上一插:“行,你带三百飞熊卫去,烧完粮草就往东南方向撤,我带两千骑兵在那边接应,千万不要恋战,立刻退回来。”
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
袁浪点了点头:“末将明白。”
入夜。
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旷野上的风带着湿冷的气息。
袁浪带着三百飞熊卫,借着夜色朝城东方向摸去。
马蹄上裹了布,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一行人贴着河谷边缘的阴影快速移动。
远处河州城墙上火把的光在夜色中微微闪烁,城外那片营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马嘶,在空旷的夜色中传出去很远。
袁浪伏在马背上,目光落向前方那片暗沉沉的谷地,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草木气息和一丝牲畜身上的膻味。
温禾带着两千骑兵,在距谷地东南方向约五里处的一片低矮丘陵后面潜伏下来,所有人都下了马,钳马衔枚。
夜色里只能看到远处模糊的轮廓。
温禾半跪在一处土坡后面,朝谷地的方向望去,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他的手按在横刀上,就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一些。
来到唐朝这么久,第一次他感觉到,没有手表和手机,是一种多么焦灼的感觉。
不清楚现在的时间,也得不到前方的消息。
他现在能做的,就只有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