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党项和吐谷浑联军营地内。
中军大帐前的火把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将拓跋叱咤那张铁青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站在帐门口,靴子踩在被踢翻的案几碎片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一千骑兵追出去,回来的只有不到四百人,人人带伤,马匹折损了一大半。
一个肩膀中箭的千夫长跪在拓跋叱咤面前,额头抵着地面,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在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暗色。
拓跋叱咤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手里的弯刀一直没有出鞘,可那攥着刀柄的力道,像是随时会把它捏碎。
这一波他损失的不只是人,还有马。
党项人内附后,靠着给大唐养马、养羊才慢慢积攒了一些家底。
如今一下子折损了六百多骑兵,还有那些战马,失去的不仅仅是兵力,是他部落的实力。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一头被围困在笼中的猛兽,随时准备撕碎一切挡在面前的猎物。
梁屈葱站在不远处,面色也不好看,但比拓跋叱咤平静得多。
他往前走了两步,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拓跋首领,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敌军人数不多,且战且走,显然是早有准备的,你若现在带兵去追,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
拓跋叱咤猛地转过头来,一双眼睛赤红,嘴里发出一串党项话,声音粗哑而尖锐,唾沫飞溅。
梁屈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看那表情也知道那是在骂他。
他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原地等拓跋叱咤骂完,然后开口:“我已经派人去查那支骑兵的来路了,天亮之前会有消息。”
拓跋叱咤瞪着他正要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
紧接着,一声高喊撕裂了夜色:“敌袭!唐军敌袭!”
拓跋叱咤脸上那副还没有完全散去的怒意骤然被点燃了。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多想,一脚踢开面前的案几残骸,抄起弯刀就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用党项话高喊着让手下出战。
梁屈葱愣了一下,快步跟在他后面走出营帐。
等他冲到营门的时候,看到的只有一片空旷的荒野和远处正在远去的马蹄声。
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拓跋叱咤站在营门口,刀尖指着那片空旷的夜色,冲着空无一人的荒野怒吼了一声,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火气都吼出来似的。
梁屈葱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首领息怒,这是唐军的奸计,我们不能冲动。”
拓跋叱咤没有看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气冲冲地转身回了营帐。
梁屈葱站在营门口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半个时辰后,夜更深了。
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烧得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大部分士兵都已经钻进营帐里睡下了,只有零星的岗哨还在沿着营地边缘走动。
拓跋叱咤躺在自己的军帐里,刚闭上眼睛,外面又传来了急促的铜锣声。
“敌袭!敌袭!”
拓跋叱咤猛地睁开眼睛,从床榻上弹起来,靴子都来不及穿好就冲出了营帐。
他冲到营门口的时候,外头又是空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的青筋跳得像是要蹦出来,咬着牙骂了一句:“狗日的唐军!”
他下令所有人都起来,不许睡觉。
他要等着,看唐军还敢不敢再来。
可这么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夜风把营火吹得忽明忽暗,连远处的一声马嘶都没有。
梁屈葱披着外袍站在营帐门口,困得眼皮直打架,抬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营地里到处是打着哈欠的士兵,有人靠在木桩上打着瞌睡,有人低着头站着晃来晃去。
拓跋叱咤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东张西望了一阵,终于不屑地轻笑了一声:“唐军也不是铁打的,肯定知道我们有防备不敢来了。”
他挥了一下手:“散了,都回去睡觉。”
党项士兵和吐谷浑士兵像是得了大赦一样,纷纷松了口气,转身朝各自的营帐走去。
有人边走边打哈欠,有人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拓跋叱咤也转身回了营帐,把帐帘甩了下来。
可一盏茶后,外面警钟再次响起。
那铜锣声比前几次更急更亮。
拓跋叱咤刚刚躺下,眼睛还没来得及闭上,就被那声音震得猛地坐了起来。
他几乎是从床榻上滚下来的,靴子都没穿稳就冲出了营帐,脸上疲惫和怒意交织在一起。
他指着岗哨方向扯着嗓子吼:“去!把守警钟的都给我杀了!”
“今晚谁再敲着警钟,某就将他撕碎!”
几个亲兵应声朝岗哨方向跑去。
周围的士兵顿时面面相觑。
梁屈葱也从营帐里走了出来,衣袍还是松垮垮的,明显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他站在拓跋叱咤旁边,看着他气得浑身发抖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拓跋首领,这一定是唐军的袭扰,他们人数肯定不多,所以才用这一招,你我只需要留下部分人守备即可,今夜也不必再敲警钟了,唐军不敢来。”
党项首领骂骂咧咧地回了营帐,帐帘被他甩得啪地一声响,像是把一整夜的怨气都砸在了那布帘上。
梁屈葱站在夜色中,看着他的帐帘落下来,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开始安排守夜的事。
他抽调了三千人,分别安排去守辎重和营地四周的巡逻路线。
那三千人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各自的位置,有人揉着眼睛,有人打着哈欠,有人低声抱怨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推了一把,便不说话了。
梁屈葱站在营地中央,看着那些分散到各处的士兵,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沉沉的黑暗,然后转身回了营帐。
而此刻,在距离营地大约两三里外的一座矮坡上,温禾正举着望远镜,透过镜筒看着那片灯火渐熄的营地。
他看到那些分散到各处的守夜士兵,看到那些重新安静下来的营帐,看到营地中央那面在夜风中低垂着的大纛。
他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只是一种很淡的、了然的神情。
袁浪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县伯,是否要继续?”
温禾摇了摇头:“不用了。”
他把望远镜收好,转头问了一句:“还有多久到寅时?”
袁浪转身朝旁边走去,那里坐着一个专门负责计时的士兵,面前放着一架小巧的马上刻漏。
那士兵低头看了看刻漏上的水线,低声回了一句:“约莫一个时辰。”
袁浪走回来,把话复述了一遍。
温禾点了点头:“让大家休息一个时辰。”
袁浪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传令,温禾又补了一句:“你也去睡,一会有更重要的任务给你。”
袁浪脚步顿了一下,看了温禾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寅时。
也就是后世的凌晨三点。
这是人最困的时候,特别是对于熬夜的人来说。
温禾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夜浓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布,把天地之间的一切都裹在里面。
远处的敌军营地只剩下几处零星的火光,像是困倦到极点的人眼皮底下最后一丝缝隙里透出的光。
他低头转身朝后方的休息处走去。
袁浪和许怀安正靠在石头旁边假寐,听到脚步声同时睁开眼睛。
温禾看了他们一眼:“叫醒所有人,换甲。”
袁浪没有多问,翻身站起来,快步朝那些休息的飞熊卫走去。
不到片刻的功夫,飞熊卫便被逐一唤醒,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响,只有翻身、起身、整理甲胄的细碎声音。
沈彻也被叫醒了,他揉着眼睛走过来,看到袁浪正带着一部分飞熊卫脱下那身在夜色中反光的明光铠,换上了一套黑色的轻便布甲。
那布甲很薄,看起来几乎没有任何防御力,但足够轻便,穿在身上几乎没有多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