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的目光在那些黑色的身影上停住了,他走到温禾身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县伯,这是要袭营?”
温禾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袭营做什么。”
沈彻愣了一下:“那……”
他没有问完,因为温禾已经朝那些换好了黑色布甲的飞熊卫走去。
沈彻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将神臂弩背在身后,腰间挂着短刀,还有几个椭圆形的木柄被仔细地别在腰带内侧。
所有人都蒙上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些年,好像所有人都忘记了,当初飞熊卫建立的时候,似乎并不是作为骑兵来用的。
看着那近百道黑影在夜色中聚拢成一列,像是一群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影子,沈彻咽了一口唾沫。
袁浪和许怀安已经换好了装备,走到温禾面前,拱手而立。
温禾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从那一张张蒙面的脸上扫过,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说了两个字:“出发。”
众人齐齐拱手,没有应答的声响。
然后他们转身,压低身形,朝着远处那片沉沉的营地摸去。
十几道黑影几乎是贴着地面在移动,步伐极轻极快,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响。
他们绕过矮坡,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沟朝营地侧翼的方向快速推进,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温禾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黑影彻底融入了黑暗。
他手里还握着那架望远镜,但没有举起来。
沈彻走到他身边,也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县伯,他们是要去做什么?”
温禾没有转头:“送礼。”
沈彻愣了一下,又想问,但看着温禾那张平静的脸,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这位高阳县伯还真是幽默啊。
两个人站在矮坡上,一起望着那片黑暗。
夜深到极致的时候。
袁浪带着十几个飞熊卫,贴着营地边缘的阴影无声地移动。
他们靴底裹着布,踩在干硬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前方的巡逻队刚刚走过去,脚步声还没有完全消失在夜色中,袁浪抬起手打了一个手势,十几个人同时压低身形,贴着两顶营帐之间的窄缝钻了进去。
营地里的火把已经烧得只剩下短短一截,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把营帐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大部分的营帐都黑着,偶有一两顶漏出微弱的烛光,但里面也没有动静。
袁浪蹲在一顶营帐的阴影里,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
他们距离中军大帐还有不到两百步。
中间隔着一排辎重车和几顶空置的营帐,夜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皮革和干草的气味。
他回头朝身后做了个手势,十几个黑影同时朝那个方向摸去。
越靠近中军大帐,巡逻的间隙就越短,哨位也越密集。
袁浪在路过一顶军帐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鼾声,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帐帘没有完全合拢,缝隙里透出几条横躺的人影。
他没有停顿,继续往前。
到了中军大帐侧面的时候,袁浪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众人贴着大帐的阴影散开,各自找到遮蔽的位置,袁浪和许怀安蹲在帐角。
许怀安指了指帐篷后面,袁浪点头。
许怀安摸到后帐,用短刀在帐布底部割开一道口子,侧身钻了进去。
袁浪带着剩下的人散开,各自握紧神臂弩,把周围可能的视线方向都封住了。
片刻后许怀安出来了,他用手指了指北边,又比划了一个“走”的手势。
十几个人沿着来时的路线迅速后撤,在路过一顶军帐的时候袁浪停下脚步,掀开帘子朝里面看了一眼。
帐内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吐谷浑士兵,裹着毯子,呼吸均匀。
袁浪回头看了许怀安一眼,许怀安点头,两人几乎同时动手,短刀划过布甲的缝隙,几个呼吸之间帐内便安静了下来。
袁浪把帐帘恢复原状,退出军帐。
确认周围没有动静后,袁浪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成功了吗?”
许怀安摇了摇头:“人不在,榻是空的,被子还是温的,应该刚走不久。”
“这狗娘养的不睡觉,去干什么了?”
袁浪蹙眉:“那你怎么耽搁了那么久?”
许怀安咧嘴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腰间原本放手雷的位置:“给他留了一份大礼,我在他刀架和刀柄之间绑了一颗手雷,只要他拿刀,引信就会被扯断。”
袁浪愣了一下,然后冲他竖起一个大拇指,没有说话,但那表情已经足够了。
许怀安指了指西边的方向:“吐谷浑的那个营帐在那边,还有时间,要不要过去一趟?”
袁浪看了一眼天色,依然漆黑,但天边最远的地方已经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蓝色。
他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点头:“走。”
他们朝西边的方向摸去,动作比方才更快了。
可还没到梁屈葱的营帐,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和低声说话的声音,袁浪猛地抬手示意停下,所有人伏低身形,贴在旁边一顶空置营帐的阴影里。
夜色中一道身影正从侧前方走过来,披着一件厚实的锦袍,身后跟着四个亲兵。正是梁屈葱。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朝周围扫视,像是根本没有要回去睡觉的意思。
他走到不远处党项首领的营帐前面停下脚步,跟门口值守的亲兵说了一句话。
那亲兵弯腰回了一句什么,梁屈葱点了点头,又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的方向正是自己的营帐。
梁屈葱被搅扰的实在睡不着,所以想来拓跋叱咤,没想到亲军说他去茅房了。
罢了,还是明天说吧。
那个党项人的脾气太暴躁了,必须要和王上弹劾他!
等他走远后,躲在角落的许怀安认出了他。
之前他们通过望远镜看过这人在指挥吐谷浑的士兵。
“这个人好像就是吐谷浑那个领军的,他居然没睡,怎么办?”
袁浪沉默了片刻,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撤,现在不撤的话天亮之前我们就出不去,反正你已经留了份大礼,值了。”
许怀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十几个人沿着来时的路线快速撤退,贴着营地的边缘绕了一大圈,趁着巡逻队的间隙穿过了最后一道防线。
当他们翻过那道矮坡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回到山包上的时候,温禾正站在矮坡顶端,手里握着望远镜。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看到袁浪和许怀安带着那十几个飞熊卫回来了,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受伤,语气平稳地问了一句:“怎么样?”
袁浪走到他面前,拱了拱手:“出了点差错,党项首领不在军帐里,吐谷浑那个领军之人也没睡。”
沈彻也走了过来,听到前半句的时候脸上露出几分诧异:“失败了?”
许怀安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标下在那个党项首领的刀柄上绑了一颗手雷。”
温禾闻言顿时一愣。
这操作够骚的。
他不由失笑地冲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干的不错。”
许怀安不禁讪讪。
温禾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对着众人说道。
“那接下来就是看天意了,全军休息。”
众人闻言纷纷找了地方坐下或躺下。
温禾也靠着石头坐了下来,把望远镜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