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小童的妈妈是上午九点半来的。
她自己打车过来的,没有让吴忧去接。吴忧本来想着献献殷勤,毛小童也提过,但毛妈妈在电话里坚决拒绝了。她说自己认得路,不用麻烦。
其实她哪里认得路。她只是不想让那个男人来接她。
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毛妈妈的心情很复杂。
她的内心,实在是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和这种有钱有地位的人牵扯到一起。
她自己就是过来人。年轻的时候,识人不明,嫁给李超那个人渣,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年,她一个人拉扯女儿长大,起早贪黑,省吃俭用,供她上学,供她学舞蹈,就是盼着女儿能有个好前程,能远离渣男,能好好经营自己的爱情婚姻,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可现在呢?
女儿回家,跟她说喜欢上了一个有女朋友的男人。
她当时差点没气死。
可女儿抱着她哭,说那个男人对她好,说她是真心喜欢他,说她试过离开但做不到。她看着女儿那张流泪的脸,心里又疼又恨。
疼的是女儿,恨的是自己。如果不是自己没本事,女儿也不会还需要勤工俭学,也不会认识那个男人。
可又能怎么办呢?
女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她拦不住,也管不了。
出租车拐进史家胡同,在一座广亮大门前停了下来。
毛妈妈下车,站在门口,看着那座大门,不由苦笑起来。
广亮大门,那是旧社会王公贵族才配用的门制。门扇宽大,门楣高耸,门口还有两个石鼓。她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种门。
这样的人家,这样的门第,自己的女儿住进去,算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敲门。
其实吴忧和毛小童正在四合院侧面的车库入口处等着呢。毛小童和她妈妈说的地址也是那儿,临街的车库门,好找,也好停车。但毛妈妈打车说到史家胡同吴宅,人家出租车司机就直接把她拉到正门这儿了。
京城的的哥,没有不爱聊的。
这一路上,那司机听说她要去史家胡同吴宅,话匣子就打开了。从史家胡同的历史,到吴家祖上出过的人物,到那些陈年旧事,给她讲了个遍。什么凌叔华在这住过,什么章含之也在这住过,什么吴家老爷子当年如何如何。
毛妈妈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感觉自己不是来考察女儿情况的,是做了一次史家胡同的人口普查及近代史大回顾。
门敲了三下,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女人过来开了门。是吴宅的保姆。
毛妈妈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保姆一听,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哎呀,您好您好!先生和毛小姐在侧门那儿等着呢,还以为您能在那儿下车。那是车库入口。您先请进,我去告诉先生一声。”
毛妈妈道了谢,迈步进了大门。
一进门,是个宽敞的前院。
院子很大,干干净净的,没什么绿化,铺着青砖。倒座房一排,都是仓库。前院还有一排二层楼,保姆说是茶仓、酒仓、雪茄房和冷库。
毛妈妈看着那些房子,心里暗暗咋舌。
茶仓,酒仓,雪茄房,冷库,这是过日子还是开商店?
她没有往后走,就在前院站着。没过一会儿,就看见自己的女儿和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男人从垂花门那边匆匆走过来。
毛小童看见妈妈,高兴地跑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
“妈,您怎么从这儿进来了呀?我们还在临街那个门等您呢!”
毛妈妈看着女儿那张兴奋的脸,心里的那些复杂情绪稍微淡了些。
“我说了个地名,出租车把我拉到正门来了。”她微笑着说。
吴忧也走了过来,站在毛小童身边,微微欠身:“阿姨您好,我是吴忧。”
毛妈妈打量着他。
高大,英俊,气质儒雅,眼神清澈。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普通的牛仔裤,看着倒不像什么大导演,像个普通的年轻人。
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毛小童挎着妈妈的胳膊,带着她往后院走。边走边说:“妈,我昨天还用你教我的方法熬鱼了呢,他们都喜欢吃呢!不过昨天没买到好的鳎目鱼,今早我们一早就去了,买到一条特新鲜的,今中午您露一手怎么样?”
毛妈妈听着女儿叽叽喳喳的声音,心里那点不自在又淡了些。
“行。”她无奈地笑着,“一会给你熬鳎目。”
说话间,穿过垂花门,走进后院。
一进后院,毛妈妈有些发傻。
刚才在门口看到广亮大门,她就觉得够震撼的了。哪家好人家能用那么大的大门啊?
可进了后院她才知道,那个大门,相比之下实在是很低调了。
这哪是家啊,分明是个园林。
虽然现在是冬天,但院里还是有不少长青的植物。翠竹,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常绿灌木。假山旁边,几株腊梅开得正好,金黄色的花朵缀满枝头,香气隐隐约约飘过来。鱼池里的水略微有些冰碴,能看见下面有锦鲤在慢慢游动。亭台楼阁,抄手游廊,一步一景,处处透着讲究。
毛妈妈站在那儿,好半天说不出话。
吴忧很有眼色,借口去厨房看看食材,先走开了。他知道,毛妈妈需要时间和女儿单独待一会儿,也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毛小童挽着妈妈的胳膊,带着她在院里参观起来。
“妈,您看,那是桂花树,秋天的时候可香了。那边是海棠,春天开粉花。这边是玉兰,白的,开得可早了……”
她一边走一边说,脸上带着笑。
毛妈妈听着,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