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一开始是吴忧说着玩的,但是说着说着,他发现好像还真的挺有搞头。
前世电视上那些美食节目,要么是高高在上的厨艺比拼,要么是厨具展示,弄了个电磁炉瞎糊弄事,真正教人做菜的,少之又少。而那些教做菜的,又往往流于表面,只告诉你放多少克盐、多少克糖,不说为什么,不说原理,不说那些藏在细节里的门道。
一直到了短视频时代,才真正出现大大小小的贴近生活的美食小节目。而这些美食节目的天花板,就是这位郑秀生和另外两人制作出来的。
郑秀生在勤行里浸淫了大半辈子,从学徒到大师傅,从灶台到管理,每一步都走得扎实。他知道怎么把菜做好吃,更知道怎么把做菜的道理讲清楚。那些经验,不是看书能学来的,是在厨房里一站就是几十年,一刀一刀、一勺一勺、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但是就算再有搞头,也得等到明年奥运之后了。现如今的郑大爷,可没功夫拍节目。他还得兼顾着奥组委那边的工作,餐饮方案、菜单设计、食品安全,一大堆事等着他。
吴忧想着,先让杨思维去挖几个制作人,把节目框架搭建好。等奥运一结束,立即聘请郑大爷,还有当初吴宅落成燎锅底时请来掌勺的孙师傅,做个最牛的美食节目。
名字他都想好了,还叫《老饭骨》。
本来,吴忧对这些电视节目是不太在意的。他拍电影、搞技术、做投资,每一件事都比做电视节目来钱快。但是架不住他本身也是个吃货,对于这个美食节目,他积极性很高。不但想做,还想在第一期就亲自上场,做一道糟煨冬笋,让全国人民见识一下他顶尖厨艺的水平。
一想到那个画面,他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几个人又喝着茶,聊着关于纪录片和美食节目的一些想法。头脑风暴了一下午,从各地的饮食习惯聊到食材的季节性,从烹饪技法的传承聊到饮食文化的传播,从纪录片的叙事结构聊到节目的呈现方式。
马未都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在点子上。他从历史的角度分析饮食器具的演变,从祭祀的礼仪讲到日常的食俗,把那些看似平常的碗盘碟盏,讲出了深厚的历史底蕴。
郑秀生则更实在,他讲的是灶台上的事。什么菜用什么火,什么肉配什么料,什么季节吃什么食材,都是实打实的经验。他讲得兴起,还站起来比划,手在空气中颠勺、翻炒,仿佛面前就有一口锅。
陈晓卿听得入神,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五点多,三人才离开。
吴忧送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胡同尽头,才转身回来。
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洒在青砖地面。腊梅的香气在暮色里越发浓郁,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丝丝的。
吴忧没有回主楼,而是又去了花厅。
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发了好一会儿呆。
刘奕非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他这副样子。坐在那儿,手里什么都没拿,眼睛看着窗外,目光有点远,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她把咖啡放到他面前,在他身边坐下。
“吴忧哥,想什么呢?”
吴忧回过神来,伸手把她揽到怀里。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很好闻。
“想小时候的事呢。”他说,声音很轻。
刘奕非靠在他肩上,没有出声,等着他继续说。
“那时候咱家院里有很多棵香椿树。那些香椿,最老的是爷爷栽的,后来大株下面长出小的,就远一点移栽。就这样,最多的时候,院里足有二十几棵。”
他的目光越过窗户,落在院子里那些光秃秃的树梢上,好像透过时光,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每年春天,第一茬的香椿芽是紫红色的,长到小指粗细都不老。家里有一根竹竿,竹竿头上有个铁钩。该吃香椿芽的时候,就用钩子钩住枝头,或者弯下来用手掐断,或者转动钩子掰断。”
他比划了一下那个动作,手指在空中轻轻一转。
“摘下来的香椿芽洗干净,剁碎了摊鸡蛋吃一顿。还有一种是和肉丝一起炒熟调味加上剁碎的木耳,用蛋饼卷起来炸,就是春卷。那是爷爷最拿手的菜,连郑大爷都专门跟爷爷请教过这道菜。”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这两样吃食,是我对春天的记忆。从小吃到大。直到爷爷去世。”
他停了一下。
“爷爷去世的第二年,我发现院里的所有的香椿都没再发芽。”
他只是随口一说,只是一时的感慨,叙述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过往。没想到刘奕非感性的心受不了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伸手把吴忧的头揽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像是生怕他伤心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