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菜上桌的时候,看到姜闻满头大汗。
吴忧把菜盘放好,笑着说了一句:“你就那么热啊?给你找件薄衣服换上?我那儿有新的居家服。”
姜闻摇了摇头,视线艰难地从剧本上挪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缓缓吐出来,在灯光下青蓝青蓝的。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哪是热的啊,”他说,声音有点哑,“这是被你的剧本吓得。这本子,真他妈有劲。”
吴忧笑了笑,又去厨房端了一趟。桌上摆了四个菜,他打开一瓶汾酒,青花瓷的瓶子,瓶盖一拧开,酒香就飘了出来,清冽而绵长。他给姜闻和自己各倒上一杯。
“看到我标记的几个点了吗?”吴忧端起酒杯,跟姜闻碰了一下,“我还没想好,这几个小转折点能否加上点隐喻。一会儿你帮我合计合计。”
姜闻端起酒杯,和吴忧碰了一杯,喝了一大口。汾酒入口绵柔,不辣不冲,但后劲大,咽下去之后从喉咙到胃一条热线。他夹了一筷子凉拌萝卜皮放入口中,嘎嘣嘎嘣地嚼着,清脆的声音让人听着就觉得爽利。
“你暗示其他光明前途的那点隐喻加得非常好,”姜闻嚼完嘴里的萝卜皮,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那几个细节,虽然只有一个镜头,但留白的空间特别大,观众会自己脑补,比你说透了更有力量。其他地方,我觉得没什么必要加了。你的剧本已经够满了,再加就溢出来了。”
吴忧点了根雪茄,慢慢抽着。他现在不是很经常抽雪茄,只有在需要极其专注地思考的时候才会点一根。他推敲着前后逻辑,眉头微蹙,目光没有焦点。
“你说,”他的声音放得很慢,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也像是在跟姜闻商量,“影片结尾,被吸血的工人们被药物控制着,象征着麻木。我是不是应该把这个麻木的水泡给挑破,拔除里面的脓?”
一句话把姜闻干沉默了。他无意识地喝了一口酒,酒液在口腔里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咽下去。他坐在那里,身体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微微转动,像是在脑子里过一部电影。
良久之后,姜闻开口了。
“我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如何挑破。但挑破这个思路肯定是对的。你不能让观众带着‘哦,原来是这样’的释然走出电影院。你要让他们带着‘这他妈就是现实’的愤怒走出去。这才是你拍这部电影的意义。如果不挑破,它就是一部好看的电影;挑破了,它就是一把刀。”
吴忧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慢慢地喝完。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没有倒第二杯。他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那就这么办”。
两人边喝边聊,不知不觉一瓶汾酒已经见了底。吴忧闭关将近一个月,几乎没有碰酒,今晚倒是喝得挺痛快。
姜闻看出来了,这部电影的锚地在韩国,所有的场景、人物、语言、文化细节,都是为韩国量身定做的。他也看出来吴忧的情绪似乎有些问题,他以为是写剧本的后遗症,写这种题材的剧本,不抑郁几天都说不过去。
他当初写《鬼子来了》的剧本,写到最后一场戏的时候,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天。创作这件事,不是请客吃饭,是在自己的心里挖洞,挖得越深,就越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