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美敬很激动,几乎是本能地追问了一句:“需要CJ做什么。”吴忧说:“需要你们协助我的学生做一些前期筹备工作。”李美敬说:“没问题,我会安排最好的团队对接。”然后她又追问:“吴导演,这部电影CJ娱乐能不能跟您深度合作?投资、发行、宣传,CJ都可以做。”吴忧答应了她的要求。
当然,李美敬也非常识趣。CJ娱乐参与的所有综艺节目的版权打包送给了毛小童的海棠娱乐,并且将所有综艺制作团队都派往海棠娱乐,协助他们制作综艺节目。
其实吴忧选择依然将《寄生虫》放到韩国拍摄,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部电影是绝对不能放到国内来拍摄的,题材太敏感了,阶级对立、贫富差距、底层互害,哪一个都是高压线,碰了就过不了审。
放在香江也不合适。香江的社会结构跟内地不同,但它的社会矛盾更多地表现为中产焦虑和住房问题,而不是《寄生虫》所描绘的那种极端的,近乎荒诞的贫富对立。如果从电影本质来看,最适合这部电影的只有韩国和北美。但是放在北美,这部电影会更加复杂。北美的人种、宗教、民族、文化冲突太多了,如果你拍一部关于阶级的电影,观众会下意识地把“阶级”替换成“种族”或者“宗教”,然后电影的主题就散了。结果变成了一锅大杂烩,什么矛盾都看不出来,什么都想讲,却什么都没讲透。
因此,像韩国这种将“贪婪”演绎到极致的单一民族国家,是最适合《寄生虫》这部电影的土壤。在韩国,没有种族问题的干扰,没有宗教问题的掣肘,可以把其他所有因素都忽略,全力以赴地揭露真正的阶级对立以及寄生吸血的社会本质。阶层就是阶层,跟你的出身、血统、信仰无关,只跟你的财富有关。这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阶级划分,在韩国表现得比任何一个国家都要明显。
既然要拍,那就不能像奉俊昊一样点到为止,为了修饰还挂上了一个悬疑电影的皮。吴忧要拍的,是一部不加掩饰的让富人看了不舒服,让穷人看了更不舒服的电影。
吴忧在新版的《寄生虫》剧本中,给富豪设计了一种病,一种罕见的血液疾病,需要定期输血治疗才能维持生命。而所需的血液是一种极为稀有的血型,Rh-null型,在全世界只有几十个人拥有。
穷人家的父亲和儿子碰巧就是这种稀有血型。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血被卖给了谁,不知道那些抽走的血液最后流进了谁的血管。他们只是为了钱。富豪需要血,穷人有血,一个愿买,一个愿卖。你以为你在卖血,其实你在卖命;你以为你在赚钱,其实你在养肥那个吸你血的人。
父子轮流去医院卖血,卖来的钱拿去交房租、还高利贷、给孩子交学费。他们以为自己在靠自己的劳动和身体赚钱,他们为此感到自豪,觉得自己是有尊严的。但他们并不知道,卖掉的血都供给了眼前的富豪,他住在江南区最豪华的别墅里,开着他们一辈子也买不起的车,吃着他们一辈子也吃不起的饭。他的病,是靠他们父子的血在维持。
而电影的最后,父亲躲在暗室里,寄生在房子的新主人家中,他像一只蟑螂一样活着,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出来找吃的。他的儿子则是以一种非常魔幻的方式发现了水蛭中含有的一种特殊物质,并且提取了出来。
这种物质被他制作成一种营养品,可以让工人在流水线上工作时更加专注、更加高效、不容易出错。所有的工厂老板都非常喜欢他发明的这种营养品,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工厂老板寄生在工人身上,榨取他们的劳动力;而穷人的儿子也凭借这种新营养品,借助工厂老板的手,吸着工人的血,成为了新型的寄生者。他从被吸血的人,变成了吸血的人。他没有打破这个系统,他只是换了一个位置。
整部电影,保留了富豪对“穷人味”的生理性厌恶,那种厌恶不是出于恶意,是出于本能,比恶意更可怕。保留了穷人的吃苦耐劳与阴险狡猾的矛盾,他们可以在地铁上给老人让座,也可以在竞争对手的面试车上扎轮胎。同时,吴忧还用了种种隐喻去暗指穷人除了吸血寄生之外,还有其他的道路。那些隐喻藏得很深,藏在画面的角落里,藏在道具的细节里,藏在某一句不经意的台词里。如果你只是看一遍,你可能发现不了;但如果你停下来仔细看,你会发现那些微小的火光。
当剧本成型的时候,吴忧离开玫瑰园回了吴宅准备过年。那厚厚一摞A4纸,用两个文件夹装着,一个韩文版,一个中文版。稿纸上有大量的涂改痕迹,有些地方被他用红笔打了叉,有些地方画了箭头,有些地方的文字对他来说不太自信,折了角做了记号。
这沓稿纸凝结了他快一个月的日日夜夜的思考。他叫来姜闻。剧本中有几个点是否加上隐喻他还没决定好,想着找姜闻来帮自己拿个主意。姜闻是这方面的高手,他的电影里充满了各种隐喻和象征,有的藏得极深,有的浮在表面,但每一个都不是随便放的。
姜闻来到吴宅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快黑了,院子里的灯还没开,只有厨房的灯亮着。吴忧正准备下厨,系着围裙,袖子卷到小臂,手上沾着面粉。看到姜闻来了,吴忧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你先去花厅看剧本,我调配几个小菜,一会儿咱俩喝点。”
花厅很暖和,暖气片烧得烫手,墙角那盆水仙开了,白花瓣黄蕊,香气淡淡的。姜闻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在茶几前坐下来。
茶几上放着那两份剧本,韩文版和中文版,他随手拿起中文版,翻开了第一页。花厅里很安静,他靠在沙发上,翘着腿,一只手托着下巴,看得很快,但逐渐慢了下来。
吴忧在厨房里忙活了大约四十多分钟。他做了四个菜,葱烧海参、糟熘鱼片、凉拌萝卜皮、蒜蓉炒茼蒿。都是家常菜,但每一样都用了心思。葱烧海参用的是辽参,发了两天,软糯弹牙;糟熘鱼片用的是鲮鱼,片得薄薄的,用王世襄送他的糟卤腌过再滑炒,鱼肉嫩得几乎不用嚼;凉拌萝卜皮是吴忧的拿手菜,萝卜皮切得薄如蝉翼,用盐、糖、醋、香油拌匀,撒一把芝麻,爽脆开胃;蒜蓉炒茼蒿就是个搭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