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吴忧来到华影大厦。韩三屏的秘书在楼下等着他,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姓刘,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深色的夹克,看起来很干练。他一见到吴忧就迎上来,微微欠身,说“吴导,这边请”,带着吴忧上楼。
电梯上了八楼,门打开,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通向尽头。走廊里很安静。小刘带着吴忧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双开木门前,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侧身让吴忧先进去。
会议室不大,大约七八十平米。中央是一张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围了一圈黑色的皮质办公椅。靠墙是一排书柜,里面摆着一些精装本的电影类书籍和奖杯。
里面坐了十几个人。除了香江代表和韩三屏以外,还有两位穿着深色夹克、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吴忧认识其中的一位,佟局,顶头局长,电影界的“大管家”。他今年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另外一个领导吴忧不认识,五十岁左右,圆脸,微胖,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看起来比佟局和善一些,眼神里有一种圆融和审慎。
佟局看到吴忧来了,站起来爽朗笑道:“吴导来啦。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他走到那位吴忧不认识的领导身边,伸手示意,“这位是团结部的陈司长。陈司长,这位就是咱们的大导演吴忧。”吴忧连忙上前几步,伸出手去,微微欠身,握住陈司长的手:“陈司长,你好。佟局好。”
陈司长笑道:“吴导演我可是久仰大名了,今日得见才知什么叫青年俊杰。你的《小丑》我看了两遍,第一遍在电影院,第二遍在家里跟儿子一起看的。他可是你的坚定支持者。”
吴忧笑道:“您过奖。”说完,又和韩三屏打了个招呼,韩三屏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吴忧转身,看向香江代表。
香江代表坐成一排,大部分人穿着深色的西装,表情严肃。吴忧笑着看着他们,目光从一个人的脸上移到另一个人的脸上。他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这种沉默是有压迫力的,不是语言上的压迫,是气场上的压迫。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场面一度有点尴尬。
佟局一看,有点头疼。他知道吴忧的性格,也知道今天这局不好做。他连忙给韩三屏使了个眼色,那眼色里的意思是“你倒是说句话啊”。
韩三屏会意,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桌面上,“诸位,”他的声音不大,“诸位都是行业精英代表,今天咱们共聚一堂,有什么话都聊聊,别憋着。有啥说啥。”
其实韩三屏也憋屈。华影在陈长发剧组也有投资,虽然不是大股东,但也投了两千多万。这次陈长发贪得有些过于难看了,吃相之难看,连圈外人都看不过去。事情一爆出来,首先倒霉的就是华影派驻剧组的那位执行制片人。谁让他没有监管好账目呢?华影内部已经对他进行了停职处理,等待进一步调查。
随着这几天事情越闹越大,华影内部也有了些不同的声音,有人说华影应该跟陈长发切割,有人说不应该管这件事让它自然发酵,还有人翻出了当年的投资决策记录,质疑当初为什么要把钱投给一个香江团队。这些声音虽然没有直接指向韩三屏,但作为华影的掌门人,这种内外的压力加在一起,让他非常被动。今天去部委开会,又做了半天报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华影的监管责任、后续的处理方案,一项一项地汇报了。这件事虽说不至于影响他的前途,但有些不好的影响是肯定的了。
吴思远是个老牌电影人,也是香江最早北上的导演之一。他在八十年代就来内地拍过电影,九十年代又在内地开过公司,是香江导演中为数不多的对内地电影市场有着深刻理解的明白人。他也是最坚定的北上支持者,多次在公开场合说过“香江电影的未来在内地”。此刻,他看着吴忧,眼神里有无奈,也有恳切。
“吴导,关于陈长发的事情,还希望能高抬贵手啊。”吴思远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嗓子眼里含了一口沙子。他没有提陈长发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暗示吴忧是在冤枉好人,他只是说“高抬贵手”。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种承认,承认陈长发确实做了不该做的事,承认吴忧手里攥着的东西是真的,承认他们是来求情的。
吴忧没有犹豫。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吴先生,”他正色道,“我们现在是处在一个法治社会。违法必究是原则问题,不存在高抬贵手的可能性。如果有人*污了钱,那就该退赃;如果有人触犯了法律,那就该接受法律的审判。这不是我吴忧跟谁过不去,这是规矩。”
吴思远尴尬地看向佟局。
佟局看了看吴忧,又看了看吴思远,最后把目光落在桌面上。他沉默了两秒钟,抬起眼睛,说:“吴导说的对。违法必究,这是原则问题。不能因为谁的面子大,法就不追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