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愿立下军令状,率领振武营南下剿倭的时候。
朱厚熜非但没有答应,还要求他只以剿倭的名义布防应天府,确保孝陵万无一失即可。
而具体的指示,则是以倭寇的名义,将任何人对孝陵产生的任何形式扼杀在摇篮之中,先斩后奏,先发制人。
他还想起了那时他在皇上面前对沈坤的指责,他说沈坤愚蠢无能。
现在他只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冤枉了沈坤,应该态度诚恳的向沈坤道个歉……
因此如果当今倭寇已经是这种水平的话,沈坤能够率领英雄营将士顶住这样的压力,始终没有让倭寇大肆入侵,没有丢失浙江国土。
那就已经当得起“浙江一柱”之称,已经称得上是大明的不世功臣了!
这些情况皇上恐怕早已掌握,也正是因此。
当他对沈坤横加指责的时候,皇上才不置可否。
当他愿立下剿倭军令状的时候,皇上才没有答应,甚至不让他与振武营参与剿倭……
那么现在,他又应该怎么办呢?
高拱的内心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挣扎与踌躇。
他和振武营的将士们,此刻就在这片被称作黄金十字水道的水域,这里对于大明而言,无异于所有内河漕运的咽喉要道。
倘若他为了保存振武营的实力,而选择避开倭寇船团。
那么就等于将大明的咽喉拱手交到了倭寇手中,这无论是对于南京还是京师而言,甚至是整个大明,都将产生极为巨大的影响。
所以他不能绝不能退,否则与卖国又有什么区别?
可若是他此刻决定率领振武营死战到底的话,那也同样不是明智之举……
因为振武营绝对是如今的大明和皇上手中最精锐的军队,实在不该就这么葬送在这种他们既不擅长又毫无胜算的战事之中。
最重要的是,他们是运兵船,船上的将士密度极高。
一旦倭寇将他们这几艘战船悉数击沉,这些将士几乎无一可以生还,全都要葬身江中喂鱼。
理智在一遍一遍的提醒高拱,仗绝不是这么打的。
振武营这些训练有素的将士,也绝不该死的如此憋屈,死的如此毫无意义,死的没有任何荣誉。
他应该避其锋芒,尽可能的保存有生力量,如此至少当倭寇试图登上大明的土地,屠戮大明的臣民时,振武营还能够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甚至就算他个人因此被弹劾怯战卖国,因此被皇上治罪,因此令高家祖先蒙羞,那也依旧值得!
“将军,贼寇船团已近在眼前,其余几艘船已传来旗语,请求将军指示!”
亲兵最新的报告打断了高拱的思绪。
“唔……”
高拱闷哼一声,目光眺望着倭寇船只上随风飘扬的“日之丸”旗帜,指甲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嵌进掌心肉中。
他不怕战死,也不愿不战而退,更不想将这处对大明影响巨大的咽喉要道拱手相让。
他曾自信的向振武营的将士们许诺,他将带领他们一路胜利,一路建功立业,天下除了英雄营,没有任何军队有资格成为他们的一合之敌。
但此时此刻,面对振武营亮剑后的第一战。
他却不得不承认自己错了,只能被迫用自己的名誉、仕途和国家的咽喉要道,去给倭寇的“日之丸”旗祭旗。
这样的屈辱,令他心如刀绞,几欲拔出腰间佩剑抹了脖子,以逃避这比忠孝两难全更加进退两难的抉择。
但是他不能这么做。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有责任、也有义务下达撤退的命令,这是他此刻必须做的最正确的事情……
就在这时。
“将军,你快看,倭寇旗舰不知为何正在降旗!”
又有人发现了异样,指着倭寇船团的方向大声报道。
“这是什么意思?”
高拱懂得军队的旗语,但却对船舶的旗语一窍不通,在下达命令之前立刻又将船主叫过来询问,
“他们的旗舰为何忽然降旗,可是倭寇将领出了什么意外?”
至少在军队中,中军牙旗是绝对不能轻易降下或倒下的,因为这意味军队主帅已经阵亡,全军瞬间便会崩溃。
也是因此,夺旗之功自古以来都与先登、陷阵、斩将共列为四大军功。
高拱虽不确定倭寇是否也有如此共识,但如今倭寇旗舰临阵降旗,总归要有点说法,说不定……
然后他就听到船主也是一脸迷惑的道:
“将军这可将小人给问住了,咱们船上悬挂旗帜其实就是个身份标识,只用于区别漕运、商会和地域之类,从来没听说过用降旗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事实也确实如此,这时候船舶还没有发展出后世复杂的旗语,也完全没有降半旗对某些逝者表示哀悼的操作。
“这就奇怪了……”
高拱则依旧锁着眉头,咬紧牙关死死盯着对面倭寇旗舰上那面并不算太大的正在缓缓下降的日之丸旗。
他的内心之中已经做出了决定,却还想看清楚这伙倭寇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振武营的将士亦是瞪着眼睛,心情复杂的望着这一幕。
渐渐地旗舰桅杆上悬挂的日之丸旗逐渐降到了最底端,终于消失不见。
紧接着,正当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疑惑不解的时候。
又一面白色旗帜出现在了倭寇旗舰的桅杆上,并随着水手的拉动逐渐升了起来,越升越高。
“这……又是什么意思?”
“悬挂白旗,好像从秦汉之时起便是投降或是议和的意思吧?”
“或许倭国不是这个意思吧,倭寇如此阵仗,怎会无端向我们投降?”
“……”
说话之间,一阵江风拂过。
白色旗帜随之迎风招展开来,这竟是一面一丈多宽的巨大旗帜。
也是此时,高拱与振武营的将士们才终于看清楚,这面旗帜上竟写有三个苍劲有力的巨大汉字
——【丸!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