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阵慌乱，成何体统！”
高拱当即瞪起眼睛大声斥道，
“旗舰不就是大一些的战船么，还能是什么东西？”
他高拱练兵，最重视的就是“纪律”二字。
而振武营和英雄营也一样，必须有临危不乱的严格纪律，才能保证在战火中维持阵型，从而发挥出最大的火力优势，一举将敌军正面击溃。
同时高拱也是个颇具天赋的人。
自俺答王庭之战后，他在此前英雄营的战法上还进行了一些细节上的精进。
如今无论是枪手和炮手的配合掩护，还是三段击战术的变阵灵活度等等方面，都已经有了一些肉眼可见的提升，相同配置已经可以发挥出更加强大的火力，同时又能对来自左右后方的突袭做出及时反应。
总之高拱这次出发之前非常自信，就算对手是英雄营，他的振武营也具有一定的优势，胜算必定在他。
而眼前这个亲兵此刻的表现，则令他略微有些不满……
这便是他的振武营唯一不如英雄营的地方了，此前没有实战经验，没有经过血与火的洗礼，心态上终归还是一群新兵蛋子，临阵无法保持绝对的冷静。
“不是！将军，这艘倭寇旗舰与寻常的战船截然不同……确切地说，是整个倭寇船团都不太一样，属下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形容，将军只看一眼就明白了！”
那名亲兵自然看出了高拱的不悦，不过依旧没有改变自己的语气和表情，坚持请高拱先登上船楼查看。
“哼！我倒要瞧瞧有多不一样，你最好不是危言耸听！”
好在高拱也并非那种极度刚愎自用的人。
听到这话心中终于产生了一丝疑惑，随即冷哼一声，将那名亲兵一把扒拉到边上，便迈开大步快速向船楼上走去。
“……”
旁边的亲兵一边紧紧跟上，一边鄙夷兼同情的看了那名亲兵一眼。
他们也觉得战船就是战船，或许会比他们乘坐的由货船改装而来的运兵船大上一些，装备配置和船只造型也比他们更加专业一些，说不定还带了一些别具一格的倭国特色。
但就算是这样，那名亲兵也不该这般慌慌张张，落了他们振武营的士气与风纪。
这种事在优胜劣汰的振武营可不是小事，事后高将军最轻也得将他从亲兵中清理出去，降级成为最普通的兵卒。
“……”
那名亲兵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擦了一下鬓角的冷汗，便神色凝重的跟了上去。
于是，不久之后……
“这、这究竟都是些什么怪物？！”
高拱也发出了始料未及的震惊声音，望向远处江面的瞳孔不停缩动。
只见数里之外的江面上，正有一艘体积至少是他们这种能够装载千余名兵卒的大型货船三四倍的巨型船舶，在数艘中型战船和十余艘小型战船的拱卫下，如同一座小山一般欺压而来。
就算这些中型战船和小型战船，那也是相对这艘巨大旗舰而言。
实际上随便从这支倭寇船团中拉出一艘中型战船，便已经比他们乘坐的运兵船只大不小了！
然而这些战船的体型，却还不是最具有压迫感的地方。
最令高拱感到心脏悸动的，是分列在这些战船上的佛朗机炮！
与振武营效仿英雄营配备的便携式佛朗机炮相比，这些战船配备的佛朗机炮都属于巨炮的范畴！
哪怕是船团中最小型的战船，也配备了至少一门这样的“巨炮”。
那些中型战船，则至少配备了十余门这样的“巨炮”，分别列于前方甲板和两侧船舷之中。
最令人胆寒心悸的还得是这艘庞大的如同小山一般的多层旗舰。
这艘旗舰的两侧，除了最下层的桨夫座舱之外，上面竟配备了整整三层炮舱，黑洞洞的炮筒从船舱中升出来，使得其看起来就像一只巨型的海刺猬，又或是长出了三对钢铁之翼！
仅是目测过去，高拱就敢断言，这艘旗舰至少配备了上百门“巨炮”！
倘若旗舰百炮齐发，这得是怎样可怕的火力……
“通通！通通！通通！……”
高拱的心脏不受控制的猛跳，仿佛要将胸腔冲破。
当初还率领英雄营跟随鄢懋卿征战鞑靼的时候，他的心里就已经种下了“火力不足惊悸症”的病灶。
而此时此刻，看到这艘已经将火力追求到了某种极限的恐怖旗舰，高拱几乎是瞬间病入骨髓，甚至感觉下一个呼吸就将病发身亡！
“咕噜！”
原本还在鄙夷和同情此前那名亲兵的亲兵们亦是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难掩心中的震撼。
他们都是高拱带出来的兵，“火力为王”的思想也早已如同钢印一般打进了心里。
所以现在，似乎是这伙倭寇掌握了绝对的真理，也是这伙倭寇站在了正义的一方？
他们看看手中的自生鸟铳……只能射出不及驴粪蛋大小的弹丸。
再看看振武营炮手架在船上的相对便携的佛郎机小炮……全部加起来也才二十门，火力连一艘倭寇的中型战舰都比不了。
这一刻。
咋一点都不晕船了呢？
刚才还恶心想吐，头昏脑涨，眼冒金星呢。
现在咋忽然就头脑清醒，肠胃安稳，视线也跟着清晰了许多，甚至能稳稳在不停晃荡的甲板上站住了呢？
“将军，桅杆上的观测水手来报，倭寇旗舰之后还有十余艘大船与数十艘小船紧紧跟随！”
又一名亲兵急匆匆的跑来报告。
毕竟货船改造而来的运兵船，高拱和振武营的旱鸭子们又不会驾驶船只。
因此最多也就能轮流在舱底干点卖力气的划船事宜，驾驶船只和其他事情依旧需要依赖行驶经验丰富的船主和水手。
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对于高拱来说又是一个极坏的消息，他现在目光所及的战船，居然仅仅只是倭寇船团的一小部分！
也就是说，整个倭寇船团除了火力完全碾压振武营之外，大小战船的数量也至少达到了振武营的十倍……
“这……”
高拱也同样不再晕船，头脑一片清明，眼神一片清澈。
他终于又想起了出发之前皇上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