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弼国公,据下官所知,这胜棋楼是魏国公一脉相承的产业。”
仇鸾闻言却是蹙起了眉头,眼中浮现起一抹担忧,
“当年太祖问鼎天下,曾与大明第一开国功臣徐达对弈于此,二人杀得难解难分,太祖连吃徐达二子,以为胜券稳操,不料细观徐达却已将棋子摆成“万岁”二字,太祖因此叹服心悦,遂将此楼和莫愁湖赐给了徐达。”
“而这胜棋楼的名字,亦是太祖所赐,原本此楼应是叫做对弈楼。”
“自此莫愁湖与胜棋楼便由徐氏子孙继承,至今到了徐鹏举这一代魏国公……”
仇鸾祖上虽是在正德年间才从边将因军功一路晋升为侯爵,在大明的勋贵阶层中属于新晋勋贵的范畴。
但他对官场制度的认知和官僚做派却是颇为传统,也颇为适应,很容易就滑落到了和光同尘、同流合污的状态。
若不是后来他在骗取了朱厚熜的信任和重用之后,实在太过轻慢自傲、目中无人,同时得罪了严嵩、陆炳和徐阶等人,或许真不至于败露罪行,落得一个剖棺戮尸、传首九边的下场。
而他现在对鄢懋卿说起这些,便已经是在从自己的角度给鄢懋卿提供友情提醒了。
胜棋楼既是魏国公的祖产,那么罗龙文口中这些大人物便一定避不开徐鹏举。
而徐鹏举作为如今硕果仅存的大明第一开国功臣后裔,他的身份对于大明而言极为特殊,就算是皇上处置起来也必须极为慎重。
因此在他看来。
鄢懋卿这个根基不稳的新晋国公,绝对不能再像之前对待普通官员和商贾那般简单粗暴,这回必须得收着点。
否则就连皇上怕是也不能继续纵容,最终鄢懋卿极有可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作为同一条船上的“倭寇”,自然也休想独善其身……
结果他连话都没有说完,就见鄢懋卿已经点了点头,面露感激之色道:
“原来如此,多谢伯载兄相告……我明白应该怎么做了。”
他也并非无所不知,像莫愁湖与胜棋楼的背景与故事,他就是今日头一回听说,毕竟胜棋楼这个景点在后世也并非是全国闻名的景点,甚至就算在名胜古迹众多的南京也算不上排名特别靠前的旅游打卡地。
不过徐鹏举这个人他倒是知道的。
“草包国公”嘛。
在后来发生的振武营兵变时,他作为南京守备竟东躲西藏、狼狈逃走,全无丝毫祖上的名将风骨,因此而得名。
“弼国公英明……”
仇鸾总觉得鄢懋卿未必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并未真正明白究竟应该怎么做。
但当着罗龙文的面,他还是给足了鄢懋卿面子,并未继续细说下去。
“……”
罗龙文暗自观察着仇鸾与鄢懋卿的微表情,听着两人说话时的语境,也觉得他们这是慑于徐鹏举的身份,有些投鼠忌器。
甚至此情此景之下,他的心中还悄然升起了那么一丝希望。
如果这两个人对徐鹏举投鼠忌器,有没有可能看在徐鹏举的份上也放自己一马?
或者为了拉拢和交好徐鹏举以达到他们那不为人知的目的,让自己作为使者私下前去沟通徐鹏举,如此一来自己不是就不用喂鱼了么?
心中想着这些,罗龙文觉得可以尝试再毛遂自荐一波,总好过坐以待毙。
毕竟他与徐鹏举也曾有过几面之缘,还曾在徐鹏举的诞辰宴上献过自己亲手特制的限量版墨具作为献礼,这也算是有那么一点交情了吧?
哪知罗龙文才刚张开嘴巴,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的时候。
就听鄢懋卿沉吟着嘀咕起来:
“要是能查出这些人下次于胜棋楼相会的时间,偷偷轰上他几炮,或者守住门放一把大火,那应该就可以一网打尽了……”
“???!!!”
罗龙文心脏剧烈一抽,毛遂自荐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弼、弼国公?!”
仇鸾亦是大惊失色,他就知道鄢懋卿根本就没有听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这个冒青烟的家伙一向胆大包天,天底下仿佛就没有他不敢干的事情,只有他不愿干的事情!
难道他就一点都不考虑后果么?
“伯载兄,你如此激动作甚?”
鄢懋卿则被仇鸾的惊叫吓了一跳,随即不以为然的道,
“倭寇杀个人放把火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么,难道平民百姓杀得,大明的国公与权贵便有三头六臂,便杀不得么?”
“再者说来,倭寇干的事情,又关你这个咸宁侯和我这个弼国公什么事?”
“只不过……这件事的确有点难度。”
“首先,这些人这般谨小慎微,咱们怕是很难得知他们秘密相会的具体时间。”
“其次,咱们的战船终归是大了些,能够在长江中来去自如,却无法在秦淮河上行驶,不能径直沿秦淮河驶入南京外城,更不能直抵莫愁湖轰他几炮。”
“再次,南京城守军众多,纵使他们再不济,倭寇烧了胜棋楼怕也不好全身而退。”
“嘶……要是英雄营或伏波营能够奉旨驻扎在南京城内,可以随时变换装束隐藏身份,那应该就好办多了……”
也就是现在鄢懋卿还未曾听说朱厚熜已经命高拱率振武营南下剿倭的事情。
而高拱如今也已经在率军赶来的路上,并且还领着假扮倭寇的密旨,正是要奉旨驻扎南京。
否则鄢懋卿就不会浪费这些脑细胞去琢磨此事的可行性了……
“……”
罗龙文闻言心中好不容易升起的那一丝希望,瞬间又被浇灭,心脏几乎下沉到了大肠。
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在船底,不应该在船里。
因为这些话绝对不是他能听得,而鄢懋卿此刻旁若无人的当着他的面说出来,显然压根就没把他当做一个能思考、能走路、能耳闻、能说话的活人来看。
“……”
仇鸾闻言则更加担忧。
他现在已经确定一定以及肯定,鄢懋卿非但不是随便说说而已,甚至还正在极其认真的思考付诸实施的法子!
尽管他也知道,这些南京的大人物私会胜棋楼,还有“胜天半子”之意,便已经有不臣之嫌。
而这回罗龙文代表他们前来私通“倭寇”,所言之事亦已有叛国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