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他已经确定这伙“倭寇”是鄢懋卿假扮,事后至少总可以得到皇上的理解。
至于他个人和高家即将面临的参劾和羞辱……就当是彻底弥补此前对鄢懋卿的出卖吧,忍辱负重总好过被这个傻叉骂一辈子。
而且我若因此受到参劾,高家因此蒙羞,这个家伙肯定也不会置之不理。
毕竟他除了不当人的时候,还是挺当人的……
“那就……传我命令!”
心中如此想着,高拱毫不犹豫的开口下令。
结果才刚一开口,正式的命令都没来得及说出来,却见已经有亲兵指着“倭寇”船团大叫起来:
“将军你快看,贼寇船只似乎正在调头回转,莫不是要撤走?”
旁边航行经验丰富的船主见状亦是长舒了一口气,用力点着头用劫后余生的语气确认了亲兵的判断:
“将军,不会错了!”
“贼寇用的是拨桨配合打戗的调头手段,想不到这么大的战船在江中竟也能如此灵活,倭寇的造船技术与航行手段真是了不得!”
其余的船员亦是喜上眉梢,他们都是临时受到征调参与运兵,自是不希望卷入如此令人绝望的战事。
“……”
高拱闻言却越发无言。
其实在内心之中,他对鄢懋卿始终有一种亦师亦友的感情,暗自将鄢懋卿视作追赶的目标。
但眼前的现实却在不断地告诉他:
追不上,根本追不上,咋还越追距离越远了呢?
鄢懋卿主张的陆军战术他才融会贯通,训练出了自认为已经强过英雄营的振武营,结果还没来得及表现一番,却才发现鄢懋卿已经玩起了水师,还玩的风生水起,玩的更加可怕。
同时高拱心中亦涌现出一种无法言喻的感激。
“谢了,景卿贤弟……”
高拱目送着“倭寇”船队调头回转,默默在心中向鄢懋卿道谢。
虽然不知鄢懋卿此行的最终目标是什么,但高拱却不能不领鄢懋卿的情。
是鄢懋卿的主动退让,避免了他和高家遭遇参劾和羞辱的命运,还顺便送给了他和振武营一个白捡的功劳。
“……”
身旁的将领与亲兵没有人建议趁机冲杀敌阵,打“倭寇”船队一个措手不及。
因为横过身来的“丸八蛋号”明显比刚才更加慑人,被大量侧舷炮那黑洞洞的炮口正面指着,用几艘运兵船冲杀敌阵显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
“倭寇”旗舰。
“弼国公,那几艘货船挡不住咱们的,他们也一定已经明白了这一点,咱们最多只需鸣上几炮,便可以逼其主动退让。”
仇鸾不解的问道,
“为何弼国公却忽然下令撤军,不去南京示威了么?”
其实他心里还有挺多疑问,比如刚刚换上的那面“丸八蛋”旗是什么意味,再比如瘫在旁边的罗龙文还要不要立刻宰了喂鱼……
“伯载兄,你这个想法很危险呀。”
鄢懋卿闻言却是摇了摇头,斜睨着仇鸾道,
“振武营可是皇上主持操练的王师,这回王师首次挥师南下,不是御驾亲征却也胜似御驾亲征。”
“当着天下人的面,你居然妄图逼退王师,致使王师首战失利?”
“我不禁要替皇上问你一句,你这奸臣究竟是何居心,皇上如何信任于你?”
“反正像我这样的忠臣,实在没有你这样的胆量,也没有你这样的强项,我只知道皇上是天底下最英明神武,最运筹帷幄,最不可战胜的千古一帝。”
“什么倭寇,什么鞑靼,什么佛郎机,什么乱臣贼子,在皇上王师面前皆是土鸡瓦狗,全部不堪一击,俱都要为皇上的王霸之气所慑。”
“就算不是……我也要将他们的脑袋按在王师面前,确保他们必须得是。”
“!!!”
仇鸾闻言不由一怔,随即立刻伏身跪下认错,
“弼国公教训的是,此事是下官有失考虑,不懂为臣之道。”
“不过下官可以对天发誓,下官绝无半点不臣之心,只是一时之间不明事理,未能考虑周全!”
“?!”
依旧瘫软在地的罗龙文则立时对鄢懋卿刮目相看。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隐约明白,鄢懋卿为何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晋升国公?
前些日子“鄢党”被炒出了如此势头,皇上为何依旧能够不闻不问,而不像以前那般扶持与其抗衡的势力?
甚至听这意思,鄢懋卿在东南私下拥兵自重的事,还有假扮倭寇将东南搅成这副乱局的事,皇上也都是知道的,为何却还能毫不设防的纵容?
因为鄢懋卿的本质,是一个大奸似忠的巨奸啊!
这样的巨奸,他虽不敢说是千年难得一见,却也绝对称得上是百年难得一遇。
普通奸臣拍皇上马屁,要么是用言语来拍,要么使用贺表来拍,要么是用站队来拍,要么是用迎合皇上喜好的献礼来拍。
但鄢懋卿这样的巨奸,用的却是任何一个天子都无法拒绝的宏图霸业和千古一帝的野望来拍马屁!
谁的马屁更加高级,谁的马屁更摄帝心,谁更有能在朝堂之上屹立不倒,简直一目了然。
最重要的是,他这马屁还无人可以复制。
毕竟不管是此前的阵斩俺答、封狼居胥,还是如今他悄然建立起来的足以称霸南洋的强大水师,纵观华夏上下数千年,有几个人能够办到?
然后他就听到鄢懋卿一边扶起仇鸾,一边接着说道:
“伯载兄快快请起,我只是给你提个醒,又不是责怪于你。”
“其实我这回下令撤军,除了是因为王师不可辱,也是因为我已经有了一个更妙的主意。”
“还记得我此前说过想偷偷轰上胜棋楼几炮,或者守住门放一把大火,将南京城里的那干乱臣贼子一网打尽的事么?”
“若我所料不错,这回振武营接到的命令必是镇守南京,而振武营的将领非但是我的老相识,还因今日之事欠下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心里不知正如何感激我呢,我拖他下水已是易如反掌。”
“如此有振武营与我里应外合,事情是不是就好办多了……”
“咳!咳咳!”
话音未落,罗龙文已然岔气,不受控制的剧烈咳嗽起来。
我的老天爷,究竟是谁的想法更危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