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有意见?”
鄢懋卿当即目露凶光,回头望向罗龙文。
“咳咳……”
罗龙文心头又是一紧,连忙强行忍住,头像拨浪鼓似的疯狂摇动,
“没、没有,小人什么都没听见,又怎会有什么意见!”
尽管明白自己在鄢懋卿眼中已经是一个死人,尤其连这么大的事都敢当着他的面商议,那干脆就是没把他当成个人。
但在真被仇鸾宰了扔进长江里喂鱼之前,他心中还是抱有那么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万一呢?
“咕噜……”
仇鸾此刻被鄢懋卿扶起,心中亦是阵阵苦笑,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
鄢懋卿果然还在惦记着对胜棋楼下手,执着于将这些南京的大人物一网打尽。
不过同时仇鸾心里也清楚,鄢懋卿办事从来都是有的放矢,虽看起来办的都是震惊朝野的大事,但却又总是将范围控制在斩首的范围之内,尽可能不会去波及不相干的军民。
上回他亲自参与并且被绑上鄢懋卿这艘贼船的浙江倭乱便是如此。
那天夜里遭遇灭门的那些商贾与缙绅,全都有鄢懋卿在浙江建立的情报网络收集来的确切罪状,每一家都死有余辜。
出发之前,鄢懋卿还在桃花岛上发布了缴贼檄文将这些罪状公布,伏波营的将士本就都是贫苦出身,个个当场义愤填膺,心中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甚至早已是官场老油条的仇鸾,心里更清楚的是。
如果鄢懋卿不是设计这场浙江倭乱,使用最直接的方式将这些商贾与缙绅斩首,而选择正规流程上疏参劾,请皇上和朝廷依法依律处置的话。
这些人非但有的是法子推脱与免责,最后只需要退出几个无关痛痒的替罪羊,便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恐怕还有余力反咬一口,制造出更多的事端将明面上的沈坤、沈炼和徐阶等人全部拖下水,甚至制造舆情让皇上背负“不仁”与“虐民”的骂名。
这种事以前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就连仇鸾此前在宁夏、甘肃出任总兵官的时候,被人参劾索取贿赂和贪墨军饷,也有各种各样的法子妥善应对。
君不见浙江倭乱发生的同时,嘉兴的漕运船工和水手已经受人煽动生出了乱子么?
这就是那些商贾和缙绅推脱责任和反咬一口的手段。
若是鄢懋卿没有适时发动那场倭乱,那么这场漕运船工和水手的暴动,就将顺势掀起一场舆情,把沈坤、沈炼和徐阶等人,乃至牵扯皇上拖入“与民争利”的漩涡,逼得皇上都不得不断尾求生。
可惜那些商贾和缙绅硬是到死也没有料到,鄢懋卿是一个比他们更不讲武德、更不守底线的人。
有人敢制造问题,他就直接奔着解决制造问题的人去了……
其实最近一段时间,仇鸾心中一直都在暗自庆幸。
他不但庆幸自己此前不是在山西出任总兵官,也庆幸当初鄢懋卿制造那场绑架的时候,将他也一并掳来了桃花岛,使得他压根就没有与浙江的官员、缙绅和商贾同流合污的机会。
正是因此,他现在才有机会登上鄢懋卿这艘贼船,而不是像那些官员、缙绅和商贾一样,不明不白的死在“倭乱”之中,甚至可能还会被灭门。
对于这样的下场仇鸾一点都不怀疑。
因为他被朱厚熜任命为浙江总督南下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这回好不容易从西北苦寒之地调回来,到了富庶的浙江出任一省军事大吏。
以他那炉火纯青的个人为官之道和敛财之能,还不得彻底起飞喽啊?
幸好鄢懋卿没有给他机会“大展拳脚”。
否则就凭他这么区区一个咸宁侯,遇上鄢懋卿这种不讲武德、不守底线的恶势力,只怕早就将他的骨灰都给扬了,甚至还要连累家人。
不过说再说回来。
如今振武营的将领究竟是谁啊?
鄢懋卿升起来的那面“丸八蛋”旗又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总之……还是先同情他三秒钟吧,起码鄢懋卿也算是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这是在拖人下水……
正如此想着的时候。
却见鄢懋卿已经走上前去,拍了拍罗龙文的肩膀笑道:
“你要制墨就制墨,要通倭就通倭,你却偏将两者混为一谈,制墨的钱要挣,通倭的钱也想捞,你如此贪得无厌,能活到今日也算是件奇事。”
“这回通倭的钱没捞着,罗小华墨也要失传了吧?”
被鄢懋卿触碰到的那一刻,罗龙文先是不自觉的颤了一下。
而听完了鄢懋卿的话之后,他却又是一头雾水,实在不明白鄢懋卿这番突兀的话究竟有何用意。
不过通倭的事如今已是不容狡辩,他也只能先顺着鄢懋卿的意思低头道:
“弼国公教训的是,小人悔不当初……”
“你才不是后悔了,你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鄢懋卿摇了摇头,继续笑道,
“不过你可能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做人得从一而终,否则就会像你这样贪多嚼不烂,最终反受其害。”
“所以要不就先别制墨了,如此既可再借此机会炒高罗小华墨的价格,又能腾出更多精力专注通倭这个更有前途的职业,如此定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又能不忘初心,再攀高峰。”
“不知你意下如何?”
“弼国公……欸?!”
罗龙文闻言彻底怔住,嗓子都瞬间破音。
他严重怀疑鄢懋卿自己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
“啊?!”
一旁的仇鸾亦是以为自己耳朵瘸了,无法控制面部的惊疑之色。
通倭这种事真是什么更有前途的好事么?
怎么可以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和“不忘初心,再攀高峰”这样的褒句一同出现?
咱们汉语为何从鄢懋卿嘴里说出来,总能变得这么博大精深,变得这么包罗万象?
鄢懋卿则不紧不慢的道:
“还是说得直白一些吧,我要你从一而终的通倭。”
“你也是个聪明人,这回冒险前来私通倭寇,打的怕也是自此成为中间的传话人,将南京权贵和倭寇两头通吃的心思吧?”
“可惜你遇上了我,于是就从两头通吃,变成了两头通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