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倭寇已经撤军,你于那些南京权贵而言自然也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
“我哪里还需亲自杀你,只需命人将你泄露徐鹏举、孙定甲和胜棋楼有不臣之嫌的事情传播出去,不论你再做什么、再说什么都断然不能为他们所容。”
“很快便会有人清算你与你的家眷族人,他们手中虽没有强大的水师,但料理你的手段却未必便不如我。”
“因此如今通倭便是你唯一的活路,如此你至少于我而言还有那么一丢丢的利用价值,在失去价值之前我一定不会放弃你。”
“若是事情办的漂亮,于国于民还都可以被视作是戴罪立功的表现,说不定就将两头通堵的死路走成了活路,自此在我的扶持下名利双收。”
“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
罗龙文闻言舔了下干涩的嘴唇,神色说不出的复杂。
他自然知道鄢懋卿在说什么,能够进入胜棋楼中的那些权贵皆是极为谨慎的人精,没有任何人值得让他们去冒暴露的风险,甚至就连最亲信的家仆都不行。
所以只要他泄密的事情传出去,哪怕只是刮起一阵微风,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将他除去,哪怕他曾为他们卖过命……
反倒是鄢懋卿这边。
纵使是假扮倭寇,罗龙文通过鄢懋卿此前与仇鸾那旁若无人的对话也听得出来,这些事情直接牵扯上了皇上。
鄢懋卿和仇鸾虽以倭寇之名行造反之事,但造的却是南京的反。
本质上……这是皇上在造反!
他现在的确是可以先假意答应鄢懋卿,等回了南京就立刻将他们给卖了,向南京权贵揭露鄢懋卿和仇鸾假扮倭寇祸乱江南的事实。
但这救不了他,他依旧面临两头通堵的死局。
何况这些南京权贵就算得知了这个事实,又能怎么做呢?
鄢懋卿此前有句评价他们的话说的不错:
“不愿以身入局,还想胜天半子?”
这样的他们,敢公然跳出来指责皇上造反么?
又或者说,皇上自己造反,这能被说成是造反么?
罗龙文太了解他们了,他们依旧不会自己上阵,最多也只能利用门生和煽动藩王,将矛头对准鄢懋卿和仇鸾。
最严重也就是给这两个人安上一个类似前朝大太监刘瑾那样祸乱朝纲、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的罪名,将这两个除去之后,架空皇上维持现状。
然而这两个人是可以像除去前朝大太监刘瑾一样除去的么?
怕是有点难呦……只冲他们现在麾下的这支火力惊人的“倭寇”船队,便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罗龙文纵使不了解整个大明,也了解东南的明军现状,整个东南非但根本找不出来能够与其抗衡的水师,他们还可以随时反过来封锁大明沿海,断了所有东南官员、缙绅和商贾的财路,将大明的“海禁”制度彻底贯彻。
鄢懋卿和仇鸾不败,只要他们还忠心皇上,皇上手中便牢牢掐着东南的咽喉。
如此皇上又怎会落败,如何会被这些胜棋楼的权贵架空?
这亦是一个极为关键的信息差!
皇上早已在悄然立于不败之地,东南也早已悄然变了天,偏偏胜棋楼的权贵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步入了穷途末路,还以为可以像以前一样只手遮天……
妙啊!
此乃千古第一奇谋!
当今皇上此计甚妙,当得起千古一帝之称啊!
谁能够料到,已经形成国中之国的东南,哪怕永乐帝当初都要迁都以避其锋芒的东南,竟被皇上用一招通倭奇谋几近攻破?!
这算不算穿胜棋楼权贵的鞋,令他们无鞋可穿,无路可走?
谁又能够料到,大明纵有千万不臣之贼,偏偏皇上才是大明最大的那个反贼啊?
此事在《庄子》中早有记载: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窃天下者天子!”
罗龙文越想越发现形势已趋近明朗,又怎会还不明白该如何抉择?
鄢懋卿说的不错,此刻他越早通倭。
便越有可能在接下来的乱局中立下从龙之功,越有可能将两头通堵的死路走成活路!
甚至再不济,他也可以自此追随鄢懋卿,纵使日后鄢懋卿落败,亦可以随他出海谋求一条生路,而不是困死在大明……
于是只略作沉吟,罗龙文便已抬起头来,目光亦已恢复了神采:
“弼国公的意思,是打算成全小人,让我回去之后在孙定甲面前领下这回的退倭之功,还要成全我这中间人的身份,增加我在胜棋楼那干权贵心中的份量。”
“或许,弼国公自此还会配合于我,向我提供一些可以取得他们信任的消息,使我有机会接触到更多胜棋楼的权贵。”
“直至我能够了解到更多胜棋楼的秘辛,助弼国公取得炮轰或火烧胜棋楼的最佳时机,将这干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鄢懋卿咧嘴笑了起来:
“我果然没看错你,你是个聪明人。”
“弼国公谬赞,小人早已身在棋局之中,甘愿追随弼国公,听凭弼国公落子!”
罗龙文当即伏身拜道。
“……”
仇鸾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却多少还是有些不安。
他虽然知道的内情比罗龙文更多,但却没有罗龙文看的那么透,只觉得就这么将其放走,恐怕暴露自己和鄢懋卿假扮倭寇祸乱江南的事情。
这可不是小事,他总觉得只为了炮轰或火烧胜棋楼,将那干乱臣贼子一网打尽,实在是有些冒险。
然后就又听到罗龙文继续说道:
“弼国公,小人还有一事禀报,或许可助弼国公进一步壮大实力。”
“哦?说来听听?”
鄢懋卿眉毛一挑,这是已经进入皈依者狂热的状态了?
然后就听罗龙文正色说道:
“据小人所知,倭国大名大内氏的领地内,有一座近些年来产量惊人的银山。”
“正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弼国公无论是取来自用,还是取来献给当今皇上,皆乃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