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银山是不是位于倭国的石见国,名字是不是叫石见银山,你口中的这个倭国大名是不是叫做大内义隆?”
鄢懋卿闻言却已经笑了起来,
“不然你以为我们船团悬挂倭国旗帜是为了什么,还是说点我不知道的事情吧。”
“这……”
罗龙文心头一颤,目光中不由又多了几分敬畏。
这件事如今大明知道的人相当有限,就连能够进入胜棋楼的权贵都未必有所耳闻。
甚至哪怕是那些此前往来于大明与倭国之间的走私船团船主,诸如汪直、麻叶、陈东等人,恐怕也无法了解的如此详细。
因为据他所知,这些走私船团通常都只有距离大明更近的九州地区的倭国大名合作。
而大内义隆则拥有属于大内氏的庞大贸易船团,在“争贡之役”前几乎独占了倭国与大明和朝鲜之间的勘合贸易,非但不屑与大明的这些走私船团合作,还时常将这些走私船团与其他的倭国船团当做抢掠对象。
至于石见银山的事,为了避免手中的白银价值降低,也为了防止其他的大名眼红争夺,大内义隆也始终对消息严防死守。
就连他得知这个消息,都是在与一名大内义隆的船团船主私下饮酒时,趁其喝醉套话而来。
所以他不明白,鄢懋卿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些消息的,还知道的如此详细。
甚至听鄢懋卿这话中的意思,就连如今在东南愈演愈烈的倭乱都是他有的放矢,最终指向的目标都是石见银山?!
而这,才是真正令罗龙文感到敬畏与心悸的地方。
因为他直到此时才赫然发现,皇上与鄢懋卿所图之事早已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也早已远远超出了那些自以为还能够在东南只手遮天的胜棋楼权贵的想象。
而炮轰或火烧胜棋楼这件事,与皇上和鄢懋卿所图之事相比,其实也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眼见不同,格局便不同。
在这个基础上,双方对一件事的轻重判断也截然不同。
如今在那些胜棋楼权贵眼中,怕是做梦也不会想到大明有人会生出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想法,他们甚至依旧自信的认为,哪怕是皇上也绝不敢生出这种想法。
因为在他们看来,皇上还要指望着他们维持东南稳定,这绝对是要动摇国祚的破天大事!
可是在皇上和鄢懋卿眼中,东南只怕早已沦为了众多砧板上的肉中的其中一块,炒着吃、煮着吃、烤着吃、今天吃、明天吃、后天吃,无论怎么吃都可以。
而这些胜棋楼权贵,只怕也早已沦为了挡在大势车轮前面的螳螂,大势即成之时,顺势就碾压了过去。
皇上和鄢懋卿可能都不会回头多看他们的残骸一眼,甚至到头来还要拿他们的性命当做垫脚石,去实现更高层次的图谋。
信息差!
又是罗龙文视作制胜法宝的信息差!
皇上和鄢懋卿已经掌握着远超所有明人的信息差,并且在鄢懋卿当初南下时便已经开始筹备这一切!
这支绝非一日可以建成的无敌水师就是证明。
如果只是为了对付东南的走私商人和商船,哪里用得着耗费巨资组建这样的水师,皇上与鄢懋卿的目标与眼界,从一开始就是大明之外的那片不知尽头的汪洋大海!
如今可以运来大量白银的佛郎机人已经被赶出了满剌加海峡,如果鄢懋卿再助皇上名正言顺的拿下石见银山的话。
那些胜棋楼的权贵还有什么可以依仗?
从今往后,皇上向他们讨饭吃的日子必将一去不复返,自此便是皇上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剩饭给谁,谁就可以迅速取而代之的时代!
所以对于皇上和鄢懋卿而言,炮轰或火烧胜棋楼这件事,其实早已不再重要。
反倒是没有了这些胜棋楼权贵,东南陷入群龙无首的乱局,东南百姓对倭国群情激奋,对皇上和鄢懋卿才更重要!
“咕噜……”
心中越想越深,越想越远,罗龙文的心脏也越揪越紧,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
他已经越来越不理解那些胜棋楼权贵了。
究竟是怎样的短视和误判,才会使得他们当初策划或默许下面的人对鄢懋卿的父母痛下杀手?
那场倭乱同样不是小事,即便罗龙文不了解内情,也明白如果没有他们的参与或默许,下面的那些人绝不敢擅作主张。
何况事后还明显有人为配合协调的痕迹,比如讣告上南京兵部和刑部的大印,再比如那些知府、指挥使和知县的署名……罗龙文了解他们,这可不是他们一时头脑发热的画蛇添足。
他们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公然向皇上和鄢懋卿示威。
他们是在明摆着告诉皇上和鄢懋卿,东南与山西是不一样的,休要妄图将山西的那把火烧到东南。
然后……鄢懋卿就带着不共戴天的仇怨,义无反顾的来了。
罗龙文也不确定他们此刻是否意识到了,他们招惹到了不该招惹的人,一个比他们更加恶劣,更加狡猾,更加没有底线的巨奸!
但罗龙文此刻却已经可以确定,在这之后的一次比一次严重的倭乱,一定是出自鄢懋卿之手。
那些胜棋楼权贵终有一日会明白,也一定会因此悔恨。
如果他们不起那个坏头的话,或许鄢懋卿还可以来的晚上几年,或许鄢懋卿的手段还不至于如此恶劣。
寇可往,我亦可往了属于是……
正如此想着的时候,却听鄢懋卿接着又补充道:
“佛郎机人、西洋夷人和西印度的事也不必多言,这些我亦心中有数。”
西印度,便是佛郎机人口中的“新大陆”,其实就是后世的美洲大陆,与东印度相对应。
这个叫法源于哥伦布的误判,即使如今欧洲对于美洲已经出现了新的叫法,但这个叫法依旧将因习惯被沿用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