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龙文心头又是一颤,还有更大更远的信息差?
他虽曾接触过少数佛郎机人,但相关西洋夷人和西印度的事,却也知之甚少……
那他还有什么可以当做投名状来表明自己忠心的事情呢?
罗龙文也明白,有些时候站队不彻底,就是彻底不站队。
正如此前一众朝臣在“大礼议”中的抉择一样,从龙之功可不是那么好立的,何况他现在还是两头通堵的处境,若是不说点什么让鄢懋卿安心的东西,即使他今日能够活着回去,自己心中也难以安定。
于是罗龙文冥思苦想,终是强行挤出了那么一点可以让双方都略微安心的东西:
“弼国公的眼界果然不凡,是小人孤陋寡闻,不知深浅了。”
“小人已无话可说,只是尚有一事,恐怕有必要提前向弼国公示警。”
“方才小人听弼国公提及,振武营的统领是弼国公的故交,弼国公还欲拖他下水,与振武营里应外合,共同成就大事。”
“然而以小人对胜棋楼权贵的了解来推断,那些人得知南京危机解除之后,恐怕也将全力拖他下水。”
“不过与弼国公不同,他们将其拖下水,并非是为办什么大事,而是欲将其溺死。”
“因为东南虽大,却容不下一个从属皇上的将领,南京虽大,却驻不下一支听命皇上的军队。”
“弼国公若要用他,便需要先设法保全他。”
关于此事,鄢懋卿自然也是心知肚明,不过这回他倒并未再继续打击罗龙文。
这种事又并非是从“嘉靖倭乱”之后才开始的,也并非是从嘉靖一朝才开始的,大明的历朝历代几乎都是如此。
就这么说吧,无论东南发生什么事情,倭寇为患也好,土司作乱也罢,安南动荡也罢,只要是朝廷派遣将领率军前来,无论立下再大的战功,最终八成都会惹上一身骚气,自此朝中弹劾不断,直至身败名裂。
远的不说,就说距今几年前平定两广土酋之乱、平息安南动荡的毛伯温和张经为例。
毛伯温后来出任兵部尚书,很快就被诬陷弹劾,发配去了边疆,不久因背上长出疽疮而死。
而张经也受到了大量弹劾,恰好母亲去世,回乡丁忧才免过一劫。
不过这还不算完呢,等到他丁忧结束,再在“嘉靖倭乱”中立下战功,等待他的就是冤屈被杀的命运了……
与此同时。
尽管鄢懋卿还不知道高拱这回甚至是奉旨假扮倭寇的,但也并未太过担心高拱的处境。
这个“丸八蛋”如今已经明白“倭寇”是怎么一回事了,心中一定也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
何况他在自己身边又不是一日两日,还随自己办了许多大事,耳濡目染也该有所长进,应该不至于轻易任人拿捏,否则他就不是高拱了。
再者说来。
真到了关键时刻,只要高拱愿称自己一声义父,自己又怎能不顾忌一下父子情义呢?
……
南京中军都督府。
“高镇台,你这回虽率振武营及时赶来增援南京,还在途中遭遇倭寇船团。”
魏国公徐鹏举用指节敲击着案几,拧着眉头居高临下的道,
“但有几处疑点依旧需要解释清楚,否则恐怕难以平息南京各部与军民的非议,我上疏皇上为你请功的奏疏也不知该如何书写。”
“呵呵……”
高拱横眉立于堂下,抬头望着堂上像审问犯员一样诘问于他的徐鹏举,再环视大堂两侧全然一副“喊堂威”架势的将领官吏。
随即心中暗自啐了一个:现在一个个倒装得像个人了?
他还清楚的记得那日他与振武营乘坐船只逼退了“倭寇”之后,不久便顺势逆流而上抵达南京时的情景。
就这么说吧,振武营的运兵船径直驶入临江的龙江船厂船坞,一路上竟畅通无阻,连一艘前来阻拦的巡江船都未曾遇到。
甚至就连本该由一个千户镇所驻守的龙江船厂驻地,也只留了上百名老弱病残和两个推脱不了的百户,千户则早就将家产和家眷转移去了南京城内,随后便不知与家丁躲去了哪里。
高拱差人与那两个留守的百户通报了身份,随即率领振武营前往江东门进城。
哪知到了江东门之后,城门之上虽有明军驻防,却也只有把千总级别的军官临阵指挥,连一个正儿八经说话算数的人都找不到。
如此情形之下,尽管振武营将士们连日来随他在船上飘荡多日,早已是人困马乏,却也只能在城外扎营等待城内的人向上通报。
这一等就是一整个白天。
直到傍晚时分,还是南京兵部尚书熊浃收到消息亲自赶来,才终于命人出城查验了他们的圣旨和身份,进入南京外城幕府山一带驻扎。
原本高拱对此也表示理解,毕竟这次“倭乱”对于南京来说属于非常时期,相关官员谨慎一些也实属正常。
结果待他进了城之后,却才发现城内竟是一片沸腾,装载物资准备逃难的马车牛车将各条要道堵的水泄不通,连各部守军之间奔走传令都极为不便。
最令高拱大开眼界的,还是那条贯穿南京内城外城的秦淮河。
这条河流上各个船坞都有大量持械家丁驻守,一艘艘吃水不浅的乌篷船蓄势待发,任何人想要靠近河边都需接受这些没有任何朝廷职权的家丁验明身份。
高拱也是命人打听过后才得知。
原来能够最快逃亡出城的秦淮河,已经被南京城内有头有脸的官员、缙绅和商贾包场,一旦南京形势不利便可确保他们最早一批乘船出城向江宁方向逃亡。
甚至许多本该担守备之责的官员将领,交代下属“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之后,这两日干脆就吃住在了船上,并且为了掩人耳目避免太过难看,就连下属有事禀报,想要求见他们一面都困难重重。
徐鹏举亦是如此。
他身为南京守备,竟干脆称病将守城事宜全部推给了熊浃,终日住在与秦淮河相通的莫愁湖园内……
也正是因此,振武营才会在江东门外苦苦等待一日,直到熊浃好容易收到消息之后亲自赶来,才总算得以进城驻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