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镇台!”
见高拱非但不向徐鹏举做出解释,竟还挺着胸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笑,全然一副有恃无恐的姿态,一旁的协同守备张腾立刻站出来厉声斥道,
“魏国公问你话,你不答反笑,未免太不知礼数了?”
“何况此次倭寇入侵长江,乃是干系南京安危的军国大事,魏国公贵为南京守备,相关事宜皆在魏国公职权之内。”
“你既是奉皇上之命率振武营前来协助南京布防剿倭,那么所有行动都当与南京中军都督府沟通协同。”
“魏国公质询于你是尽职尽责,你如实作答亦是分内之事,你怎敢这般作态?!”
徐鹏举与张腾此刻已经默契的配合起来,给高拱下马威的同时,对其玩起了此前惯用的那套服从性测试。
其实他们对于朝廷派遣将领的手段,也脱不开黄四郎三步走的范畴:
无非“请客、斩首、收下当狗”而已。
只不过在具体的操作上,却又与鹅城那样的小地方截然不同,说是千变万化也不为过。
毕竟这可是不知复杂了多少倍的官场,牵扯的不只是南京城,也不只是南直隶,而是整个大明的官场。
因此这狗,也不是谁想当都能当的。
有些人从一开始就做错了事,丧失了给他们当狗的资格……哪怕事后表现的再卑微,再跪舔,注定都只会被斩首。
比如这回倭寇船队直逼南京如入无人之境,沿途卫所和巡河道衙门难以抵挡,高拱却只率领几艘运兵船便能够轻易将倭寇船队逼退?
这便是南京中军都督府和五军都督府无法接受、也无法容忍的事情,这会显得他们太过无能。
因此徐鹏举才只说高拱率振武营遭遇倭寇船队,并不承认高拱有退敌之功,甚至还要提出疑点命高拱做出解释,用以平息南京各部与军民的“非议”……
“无妨。”
徐鹏举则又颇为宽厚的摆了摆手,笑着说道,
“高镇台听闻倭寇直逼南京,率振武营星夜赶路前来驰援,即便没有功劳亦有苦劳,何必在意这些小节?”
“不过高镇台与倭寇对峙的相关事宜,的确是我职责所在,实在不能不问,还望高镇台如实相告。”
“若高镇台不知从何说起,便由我来逐一提问吧。”
“请问高镇台,你率振武营与倭寇船团对峙与镇江河域,却一铳未开,一炮未发?”
“随后倭寇船团当着你与振武营的面调头撤退,你又为何不下令追击,反倒坐视其扬长而入?”
这个坑挖的不可谓不大,也不可谓不深。
这事往小了说,可以告高拱一个畏敌怯战、贻误战机。
若是往大了说,又可以闻风奏事参劾他一个疑似通倭,养寇自重。
甚至徐鹏举将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高拱怎么解释都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他说的再多也注定只是在自证陷阱中沉沦,这种没凭没据的事根本就没有办法完全解释清楚。
而只要揪住这个性质更加严重的问题不放,皇上自然也就无法追究南直隶各个卫所和巡河道这回的失职失能,甚至连浙江卫所此前已经显露出来的问题都可以掩盖……
至于此事具体的细节嘛。
徐鹏举其实已经“心知肚明”,毕竟当时罗龙文就在倭寇旗舰上,回来之后便向苏州商帮的商纲孙定甲说明了一切。
而据罗龙文所说,倭寇船队船主下令撤退的原因很简单,也很合理:
镇江河域乃是长江与京杭大运河交汇的黄金十字水道,这里已经出现了振武营这种规模北下援军,倭寇船队船主担心出现更多的援军,继续西进南京恐怕腹背受敌,因此不得不命令船队调头。
当然,罗龙文自称自己也在其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是他临时假借振武营之势恫吓倭寇船主,才使得倭寇船主心生忧虑,以致瞻前顾后,最终决定撤军,从而化解了这场危局。
非但如此,经过这回倭寇船主已知仅凭坚船利炮难以攻破南京,随即接受了南京诸位的合作提议。
自此将通过罗龙文与南京诸位联络,通过诸位实现互利互惠。
什么叫功劳?
罗龙文立下的才是真正的功劳!
如果不是罗龙文并非朝廷官员,办的事情也不能被朝廷与外界知道,这些胜棋楼权贵甚至想发动门生上疏给他请个大功!
不过经过这回,罗龙文这个人也正式进入了这些胜棋楼权贵的视线,纷纷将其视作了一个值得重点扶持的好苗子。
毕竟今后与倭寇沟通的事,他们不方便亲自出面,还需利用罗龙文在中间传话呢。
“呵呵!”
徐鹏举的险恶用心,高拱自然也立刻便听了出来,随即又是冷笑一声,随即掏出一枚密疏银印正色说道,
“具体情形不劳魏国公操心,下官自会亲自上疏向皇上说明。”
“不过既然魏国公询问起了此事,下官也不得不反问魏国公与诸位一句,好在密疏中一并向皇上禀明。”
“敢问诸位,此次倭寇肆虐长江内河,南京中军都督府与五军都督府治下卫所与巡河道开过几铳,又发过几炮?”
“倭寇船队被我振武营逼退之后,你们治下的卫所与巡河道又可曾出兵拦截追击?”
“振武营随后沿长江前来南京,途径未遇一艘南京船只拦截盘查,径直驶入龙江船厂亦未遇任何阻碍的情形,下官亦将一并在密疏中向皇上禀明。”
“当然,下官进城之后,在南京城内与秦淮河上看到的壮观景象,皇上也应该心中有数才是。”
“诸位与其这般关心下官与振武营,倒不如先好好考虑一下这回准备如何上奏战报的事,不知南直隶各卫所与巡河道的阵亡与损失,是否要比浙江五府更加惊人,如何上报才能既不显诸位无能,又不使皇上派遣特使前来清查。”
高拱自然不会知道,其实他现在的处境与他的亲大哥高捷在后来的嘉靖倭乱的遭遇十分相似。
彼时同样是倭寇在长江横行,肆意残杀官兵,无人可以抵挡,南京也无能为力。
高捷临危受命提督操江,亲自招募北方勇士督促训练,募集商船披挂上阵,才用数月便击溃倭寇,使其望风而逃。
随后南京各衙门便上疏为高捷请功封爵,以图限制高捷的仕途,只有当时还在翰林院蛰伏的高拱看得最是明白,竭力以“皇朝祖制文官不封公侯”上疏阻止。
最终高捷虽然没有封侯,但紧接而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诬告,什么纵容北兵骚扰地方,什么诱杀熟识倭寇谎报战功,什么仗兵搜刮民脂民膏……各种各样的刁讼弹劾层出不穷,使得他立了功反倒两次遭到调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