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捷不胜其扰,只好卸甲归田,自此不问官场之事,最终于隆庆二年在家乡新政无疾而终。
要知道,这可是鄢懋卿做梦都想过上的生活,可惜始终求而不得……
“狂妄!”
堂中立刻又有人大声斥责,
“朝廷自有制度,魏国公问你话,那是职责所在!”
“你不过是区区一个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纵使如今提督振武营,又何德何能竟敢反问魏国公?”
“何况你所言之事,自有守备太监、南京守备与参赞机务召开‘南京守备厅会议’共同商议之后向皇上禀报,岂是你可以逾越置喙的?”
正如这名官员所言,南京的守备相关事宜,其实很早以前就形成了三权分立、三方制衡的形式。
毕竟明朝皇帝对文官、勋贵的态度素来复杂,属于那种既依赖又不完全信任的状态,因此宦官自然而然就成了皇帝手中一股重要的制衡力量。
在这种情况下,三方共同参与的“南京守备厅会议”,才是东南的军事核心权力机构。
同时,这三方在“南京守备厅会议”中,处于不同的时期,亦有强势弱势之分。
此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尤其是正德年间,权重最大的是司礼监外差的守备太监,其后是公、侯、伯充之的南京守备,然后才是由南京兵部尚书兼任的参赞机务。
而等到了嘉靖这一朝,朱厚熜前期新政受正德年间宦官当权乱政的舆情影响,裁抑了司礼监的权力,又撤废了部分镇守太监,虽然对整顿朝纲、推行新政有些益处,但同时也大幅削弱了宦官的权力。
因此制度职权上本该在南京守备之上的守备太监,如今也比之略低了一头,不过依旧在参赞机务之上,依旧占有不小的权重。
此刻这名官员说出这番话来,就又在此前的罪名上,像此前对付咬住浙江五府卫所不放的沈炼一般,给高拱也戴上了一个逾越职权的罪名。
同时这也是在变相提醒高拱:
“搅吧搅吧,你就搅吧,搅得制度职权上在‘南京守备厅会议’中最高的守备太监也担了责,搅得皇上下不来台,我看你还如何收场?”
“连这些干系都搞不懂,那你就真的是在自己找死了!”
高拱当然不会听不出此人的言外之意。
不过作为最早追随鄢懋卿的同年,先是在詹事府随其行使西厂特权,亲眼见证鄢懋卿搅得司礼监掌印见了詹事府,都像耗子见了猫似的。
同时又一步一步见证鄢懋卿仅用了几年时间,便从一个新科进士晋了弼国公,并且直至今日也还是对他以兄弟相称,吃饭时依旧还会不顾身份的护食。
这使得高拱不管是对那些位高权重的内官,还是对朝廷这些国公都已在不知不觉中祛了魅。
至少这种程度的威胁根本就不可能吓住他。
最重要的是,此次出发之前皇上已经有密令在先,他此行根本就不是来给当官的,而是来当“倭寇”的。
皇上在密令中已经说的足够明白了,上至国公,下至黔首,但有敢打孝陵主意的人,皆可先斩后奏,以“倭寇”之名扼杀!
南京只有一个国公,那就是魏国公徐鹏举,皇上就差直接点名他徐鹏举了……
这自是让高拱更加没有顾虑。
如今对于他而言。
驰援南京能算功劳么?
逼退倭寇能算功劳么?
甚至就算剿灭了倭寇能算功劳么?
算个屁!
倭寇都是鄢懋卿假扮的,他若公然与倭寇为敌,与倭寇不死不休,那才是同时得罪了皇上和鄢懋卿,那才是犯下了找死的罪过。
相反,现在他“以倭寇之名”杀的人越多,杀的人地位越高,杀的人权力越大,那才是真正在建功立业!
魏国公?守备太监?参赞机务?
你们就逼老子吧!
逼到老子无路可退!
大不了老子就当你们计划哭陵、闯陵,谁敢与老子过不去,老子就摘了谁的脑袋向皇上请功。
反正老子本来干的就是见不得光的事,老子说你们动了此心,你们就是动了此心,皇上也无法派人前来查证。
再者说来,就冲这回你们面对倭寇来袭的拟人表现,个个都死有余辜……
“……”
想到这里,高拱忽然一阵心悸,连忙晃动着脑袋将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脑袋。
哎嘛,我这究竟是怎么了,竟会考虑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
都怪鄢懋卿,我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他带偏了,高家的祖坟也快冒出黑烟来了……
“?”
徐鹏举与一众官员将领见高拱这般天人交战,甚至最后还晃起了脑袋,还以为他这是终于知道害怕了。
殊不知他们其实已经在鬼门关中转了一圈,并且直到现在也还有一只脚留在鬼门关里。
于是交换过眼神之后,一名官员又趁热打铁道:
“高镇台,无论你是否做出解释,你与倭寇船团对峙却一铳未开、一炮未发,倭寇船团逃走你却不下令追击都是不容争辩的事实……”
“多说无益,那就各自上疏,请皇上圣裁吧!”
高拱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当即将其打断,不自觉的咧开嘴露出神似鄢懋卿的标志性奸相,抬起头来环视堂内众人大声说道,
“不过是弹劾攻讦、闻风奏事而已,此等手段如今连区区一个沈炼都奈何不了,你们如何便自信能够奈何得了我高拱?”
“高某告辞,不必相送!”
他就差当众指出自己在《鄢党点将录》中可是排名远高于沈炼这个地煞星的天雄星了,究竟是谁搞不清楚状况,和谁俩呢?
区区党争而已,背靠着“鄢党”,说话就是这么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