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镇台留步。”
眼见高拱抖着大胡子转身便要离去,徐鹏举终于再次开口,依旧是那副平易近人的语气。
事实上从一开始徐鹏举虽就在给高拱挖坑,但白脸的角色始终都是让中军都督府的这些官员将领去演的,他甚至连语调都未曾拔高过,尽显上位者的从容与宽厚。
此刻也是一样。
尽管高拱已经与中军都督府撕破了脸,没给他这个魏国公留一点面子,他的心中也是怒火中烧。
但却依旧能够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至少表面上未曾露出任何不悦之色,甚至在外人看来还只会觉得他有礼贤下士之德。
“魏国公还有何话可说,若依旧揪住此事不放,便请免开尊口吧。”
高拱略微驻足,头也不回的道。
“既然高镇台不愿向我解释,我又怎好一再强人所难?”
徐鹏举笑了笑,像是一个面对叛逆小辈的无奈长辈一般摇着头继续说道,
“高镇台倒是有些误会我了,其实在我看来,即便你与倭寇船团对峙时的表现存在几处瑕疵,但任谁也无法磨灭你驰援南京、退却倭寇的功劳,总归是瑕不掩瑜、过不掩功。”
“因此今日我询问此事,也并非是问责于你,只是职责所在不得不问,免得事后皇上问起不知如何回答……既然高镇台有皇上赐予的银印,能够亲自呈递密疏向皇上说明缘由,我便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待我这几日与唐公公、熊部堂于‘南京守备厅会议’上商议后,自会共同上疏为你与振武营请功。”
即使表面上伪装的很好,但心中的忌惮却骗不过自己。
他此刻真正忌惮的还真不是高拱刚才亮出来的密疏银印,而是高拱刚才并未公开提及,却已经在言语间影射出来的“鄢党”。
这世上怀揣密疏银印、能够直达上听的官员多了去了。
他徐鹏举就有,南京守备太监唐贞忠也有,就连南京兵部尚书兼参赞机务熊浃都有,这并不能代表什么。
毕竟又并非只要是银印密疏呈递上去,皇上就一定会取信其中的内容。
真正能够发挥作用的,依旧是取信皇上或是让皇上权衡利弊之后不得不信的手段。
而对于这些蒙蔽圣听的手段,没有人比他们更加炉火纯青,这才是他们在朝堂的许多事务中无往而不利的秘诀。
然而最近这段时间,情况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此前弹劾沈炼、沈坤、徐阶,以及攻讦赵贞吉、章允贤等人的事情,已经让徐鹏举与胜棋楼权贵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而这压力正是来自他们自己设计端上台面的“鄢党”。
谁能想到,本来只是他们无中生有,用于诬陷那些出身詹事府和稷下学宫官员、使得皇上心生忌惮的离间诡计。
竟在一部莫名出现的新版《鄢党点将录》出来之后,非但从无到有变成了现实,竟还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了一个就连他们都难以制衡的庞然大物?
最可怕的是,这个“鄢党”还是在他们的头目鄢懋卿遭受倭寇掳走许久的情况下出现的。
如此群龙无首,竟还能让京城那几个素来不和的老东西那般团结一心,发动门生不遗余力的维护“鄢党”党羽,简直匪夷所思!
甚至徐鹏举和胜棋楼权贵都严重怀疑。
如今仍被掳在海外不知死活的鄢懋卿,自己知道不知道朝中生出了这么个势力庞大的“鄢党”?
与此同时,徐鹏举也看过那部新版《鄢党点将录》。
无论在新版中,还是在他们设计出来的旧版中,高拱都因与鄢懋卿相识最早、关系最为亲近,被列为了天雄星豹子头,甚至还安上了一个“马军五虎将”的职务。
正如高拱方才提及到的,“鄢党”如今就连沈炼、沈坤、徐阶这些个鄢党地煞星,都能够不遗余力的维护,使得他们陷入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尴尬境地。
若是他们与高拱共同上疏皇上,双方各执己见,互相攻讦弹劾的话。
那便又极有可能发展成为他们与“鄢党”之间的党争,并且烈度可能还将进一步升级,毕竟涉及到“鄢党”高层了嘛。
偏偏如今他们面对“鄢党”还处于劣势。
这种情况下,他们还真未必能在皇上那里给高拱安上畏敌怯战、贻误战机或是疑似通倭、养寇自重的罪名。
反倒是“鄢党”极有可能反过来强行坐实高拱方才指责他们的罪行,甚至顺势利用此事,将此前弹劾沈炼、沈坤和徐阶等人的事也彻底反转,对他们和他们的门生发起更加猛烈的攻势。
若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那便无异于他们继此前的党争中被“鄢党”破了金身,紧接着又被“鄢党”破了肉身。
这才是真正干系他们生死存亡的大问题!
需知不论是在民间,还是在官场,都避不开一个“谁赢他们帮谁”的人性规律。
一旦他们在与“鄢党”的党争中遭遇如此劣势,依附他们的门生非但无法继续获得好处,还开始因此受到牵连与清算。
那么除了一部分已经与他们牢牢绑在一起不得脱身的门生,剩下的人都会很快用脚做出选择,最起码也会与他们划清界限,以求在乱局中独善其身。
甚至就算是那些与他们牢牢绑在一起的门生,都避免不了出现叛徒,通过倒戈相向的方式向“鄢党”递投名状,避免受到牵连和清算。
届时,他们的处境必将一日不如一日,难以再有任何翻盘希望。
所以现在最为明智的做法,便是尽可能避免再次与“鄢党”发生党争,暂时不将他们如今在朝堂上的劣势显露出来。
而现在先稳住高拱,至少别在这种己方也有不少难以摘清的问题上与其冲突……
“高某倒也不敢居功,此行主要是为军饷的事,不知魏国公打算如何协调?”
见徐鹏举这么说,高拱终于转过身来,语气也随之略微缓和。
他今日前来中军都督府,正是来向徐鹏举要求提供军饷的,只是没想到刚才开口说了之后,徐鹏举非但压根就不接茬,还立刻借题发挥诘问起他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皇上这回就只给了他来时的军饷,剩下的都让他自己想办法。
高拱也终归是个相对实诚的人,他搞不出鄢懋卿那样的骗局,即便奉旨假扮倭寇,也没想过杀了人还要越货的事。
所以如果能通过正规途径争取到振武营的军饷,那自然最好,还省得再去找沈坤“取经”了。
另外据他所知,南京也应该有这个能力才对。
毕竟江南可是丰饶的鱼米之乡,京城的大量粮食物资都要先经南京一手,扣除了南京各部所需的部分之后,再通过京杭大运河转运京师。
这中间经过的一手,尽管也需要向京城户部上报账目,但其中的损耗与折扣究竟有多少,也是属于不能上秤的事情。
因此高拱觉得,如果他能逼徐鹏举与南京各部稍微吐出来一些,以此来筹出振武营的军饷,那也算对得起皇上此前的嘱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