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他终归还是会错了朱厚熜的意思。
朱厚熜的真实意图其实特别单纯,就是想让他赶紧来花一花鄢懋卿手里的银子,不然朱厚熜心里始终不得劲。
除此之外,朱厚熜心里更清楚的是,花鄢懋卿手里的银子那是不花白不花,而且每一文都能花在刀刃上。
而若是花南京这些人的银子,他们肯定会成倍做账请求朝廷拨款,最后埋单的肯定还是他这个皇上……
“不知振武营共有多少兵卒,又有多少战马?”
徐鹏举这回终于接下了这个话茬,笑呵呵的看着高拱问道。
高拱觉得有戏,当即如实答道:
“回魏国公的话,振武营共有将士五千六百人,战马四百余匹,另有战车一百余辆。”
五千六百人,正是大明卫所制下一卫的标准编制,相关军饷补给亦有制式,连单独计算都不需要。
事实上无论是英雄营,还是伏波营,亦或是振武营,发放的军饷并没有比卫所兵多。
但在这个卫所制已经几近崩坏的时代,他们能够做到满饷且从不拖欠,相关抚恤和福利也足额足数发放及时,晋升机制又公正透明,便已经被衬托的非常具有吸引力和凝聚力了。
“嗯……”
徐鹏举闻言微微颔首,沉吟着道,
“此事我知道了,这几日会在‘南京守备厅会议’上与唐公公、熊部堂着重商议,尽快做出协调。”
“不过如今兵荒马乱,倭寇横行,南直隶的损失也是极大,承担此事也有不小的压力……你与振武营的将士需提前有个心理准备,这回恐怕要与南京共渡难关才行。”
“高镇台但请放心,我与唐公公、熊部堂绝不会厚此薄彼,无论对于振武营,还是对于南直隶各营各卫,都将做到一视同仁。”
现在的高拱还是耿直了些,此刻也不疑有他,当即施礼谢道:
“那下官就先替振武营的将士们谢过魏国公了。”
……
待暂时被安稳下来的高拱离去之后,徐鹏举的目光也渐渐冷了下来。
“魏国公,此事怎答应了他?”
一旁的协同守备张腾尚且不明就里,忍不住上前说道。
徐鹏举冷笑一声,意有所指的反问:
“有句话你可曾听过,叫做‘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听过倒是听过,可是……”
张腾只觉得越发迷惑。
“听过就对了。”
徐鹏举打断了他,目光深邃的道,
“我要你这几日沟通南直隶的上下营部卫所将领,自觉向南京兵部上疏检讨失职失能之过,并体会朝廷非常时期之困难,自发请求降低俸禄,暂时停发卒妻粮,并奏请减少兵卒的折色银。”
“你就告诉他们,如今事情已经越闹越大,暴露的问题也越来越多。”
“若此时此刻他们仍不能体会南京的难处,还只能看见眼前的蝇头小利,等皇上真正问责下来,南京怕也就无力再替他们遮风挡雨了,孰轻孰重教他们自己掂量清楚。”
“是……”
张腾先是答应了下来,却还是满头雾水,忍不住追问道,
“可是魏国公,下官愚钝,实在猜不透魏国公此举究竟是何用意,可否请魏国公指点迷津,下官与下面那些人沟通起来也顺畅一些?”
徐鹏举横了他一眼,终于还是好为人师的道:
“首先,自觉向南京兵部上疏检讨失职失能之过,并体会朝廷非常时期之困难,自发请求降低俸禄,暂时停发卒妻粮,并奏请减少兵卒的折色银,此乃以退为进之计。”
“如此南京兵部更容易向朝廷交代不说,我们也已经认过了错还自觉自罚三杯,皇上念及法不责众不愿生乱,此事便可以不了了之,朝廷不会有人再来追查;”
“其次,你刚才也听到了,振武营旗下兵卒可是足员足数。”
“而咱们下面这些营部卫所究竟是何状况,军籍册上又有多少名额在吃空饷,这就不用我来多说了吧?”
“如此情形之下,倘若停发了卒妻粮、减少了折色银。”
“对于咱们下面的这些营部卫所的将领而言,无非不过是暂时少捞了一些银子而已,对下面那些早已习以为常的军户并无影响。”
“但对于足员足数的振武营而言,这却是要闹出饥荒、引起士卒怨恨的生存大事,你觉得高拱能够维持多久不使这群饿急了眼的士卒哗变?”
“一旦振武营发生哗变,首当其冲的必是高拱,反正扯不上对待振武营和南直隶各营各卫一视同仁的我们,皇上不能怪罪我们不说,就连‘鄢党’也不能以此事攻击我们。”
“相反经过此事,皇上恐怕还将重新审视‘鄢党’,我们便有机会顺势扳回一城;”
“再次,振武营生乱,高拱落马之时,东南再无皇上安插进来的兵马,便也是我们重回从前,甚至变本加厉之日。”
“为了防止再因此生乱,我们再提重新发放卒妻粮,并以物价上涨为由要求拔高折色银,皇上就算不愿也只能被迫答应。”
“届时这段时间的下面这些人遭受的损失,非但可以再捞回来,今后还可以捞的更多。”
“你只需将这些道理告诉他们,他们自会理解配合。”
无独有偶的是,历史上发生在嘉靖三十九年的“振武营兵变”,也是因为南京忽然奏请停发了卒妻粮,并减扣了折色银。
该营是由当时的南京兵部尚书张鏊奏请设立招募,旨在加强沿海、沿江防御,以应对愈演愈烈的倭乱。
而南直隶同样遭遇如此待遇的各营各卫,便没有因此发生任何异动。
经过此事之后,直接提督振武营的几名官员将领要么在兵变中被杀,要么罢职调离,振武营也险些遭到罢撤。
朝廷则不得不拨款十万犒赏安抚乱兵,并恢复了卒妻粮和折色银旧制。
最终受伤的只有振武营的官员将领和领头兵变的振武营将士,并且还有流言称朝廷将尽诛振武营将士以儆效尤,使得振武营将士差点叛逃出海,朝廷不得不接受南京推举的人选接管安抚,才终于稳住了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