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史书记载,从明末延续到清初的小冰河时期其实在这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这场灾变的前兆可以追溯到嘉靖前期,随后在万历十三年开始变得明显,又在万历二十八年骤然加剧,最终在崇祯一朝达到灾变高峰,极端的恶劣气候持续了数十年。
彼时长江和江南地区都出现了极为罕见的冰封现象,浙江一带的运河的结冰都三尺多厚,需要壮士凿冰开路,船只每天只能航行七八里。
就连气候一向温暖的广东地区都遭遇极为频繁的降雪,出现了牲畜冻死的情况。
甚至有地方志记录,琼州(海南)都在同一时期飘起了雪花……
关于小冰河时期的前兆,鄢懋卿南下的这一年多来其实也已经亲身体会到了。
去年冬天浙江虽未下起雪来,但已经比他预想中的寒冷,甚至白天都要套上一件棉袄才能抵御寒风,最主要还是区别于北方的魔法攻击。
而在他的记忆中,他的家乡江西作为这个时期仅次于苏杭的鱼米之乡,全国闻名的富饶之地。
在他此前的二十多年间,也曾经历过两次不同寻常的寒流,当时连家乡盛产的柑橘树都冻死了不少……
而实际上,这场灾变对北方鞑靼人的影响也颇为巨大,甚至比明朝来的更早、更大。
整个嘉靖一朝,鞑靼人面临持续不断的低温干旱,以至于草场不断退化,这让他们比以往更加迫切的需要与大明通贡互市,以此来换取赖以生存的资源。
为此他们不惜更高频率的南下掠关,为的就是逼迫始终态度强硬的朱厚熜作出妥协,重开马市贸易。
后来高拱和张居正促成的“隆庆和议”,其实最大的功臣应该是这场灾变,其余史书中记载的相关事由不过是双方找来的台阶罢了。
若仔细回顾汉朝与匈奴的整个战争进程,其实不难发现两者在这件事上有着不小的相似之处……
而若是在纵观天朝历史上发生过的四次小冰河时期,便也不难发现一些共通之处。
这四次小冰河时期发生的时间点,分别是:商末、汉末、唐末和明末。
这个“末”字才是精髓所在,不光是人类在灾变面前十分脆弱,其实国祚在灾变面前只会更加脆弱,说是不堪一击也不为过。
其实鄢懋卿并不在意明朝的国祚能够延续多久。
他早就提前想过,即使他什么都不去做,历史也未曾发生改变的话。
等到明朝灭亡的时候,他也已经一百二十多岁了,而他几乎没有活到那个时候的可能。
什么“宁为盛世狗,不为乱世人”的业报,基本不会降临在他的身上。
何况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不管他现在做了什么,哪怕为此付出了生命,最多也只是献祭了自己,强行为大明续了一波命,使得大明像以前的大汉一样,多了一个类似西汉和东汉的中兴过程。
但最终的最终,一切还是会重新走向崩坏,直至奔赴灭亡。
什么三百年国运周期?
鄢懋卿觉得,那不过只是人类政权与生俱来的自我毁灭周期罢了,哪有那么玄乎?
正如后世有人曾经反思过的“拯救地球”运动一般,人类不是在拯救地球,地球也不需要人类拯救,人类能够拯救的只有自己……
这才是最令他感到绝望的地方,也是他此前只想致仕回乡的主要原因。
那时他觉得没有意义。
他什么都改变不了,纵使朱厚熜是个万年难得一见的明君,纵使他将后世的一切全部带给了大明,最多也只能完成一个短暂的中兴,却永远阻止不了大明重蹈覆辙。
穿越之初的鄢懋卿,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是这么想的。
甚至直至他的亲生父母遇害,带着不共戴天的仇恨南下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也还是这么想的。
直到他拥有了可以轻易叩开大明国门的坚船利炮。
直到他假扮的倭寇进入大明内河如入无人之境。
直到他站在列强的一方,真切感受到这片土地上的军民面对列强时的恐慌、绝望与无所适从……
他才真真正正的醒悟过来!
他现在所做的这一切并非没有任何意义,他已经找到了意义!
后世常有人说,天朝是一个伪装成了国家的文明。
而他如今正在做的这些事情,就当是给天朝文明补了一次钙了,进而夯实天朝文明的脊梁与膝盖,至少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中不必承受卑躬屈膝的耻辱!
在鄢懋卿看来,那是一口必须提着的气,一旦被打散了便需要数百年才能重新提起来的气。
只要这口气还在,改朝换代就是螺旋上升。
满清就不可能趁乱入关摘了桃子,并在得国不正的顾虑下惶惶不可终日,不敢融入天朝文明,进而大开历史倒车!
只要这口气还在,朝代更迭就是强者淬炼。
天朝哪怕陷入战乱也依旧是那个令外敌胆寒的怪物房,八国联军又算得了什么,十七国联军亦是土鸡瓦狗,后世战绩可查!
只要这口气还在,就不需要鄢懋卿来杞人忧天。
大明只需一次类似西汉与东汉的中兴,未曾错过大航海时代的红利,便有极大概率能够支撑到天朝平稳的步入信息化时代,发达的信息传播速度便将使得天朝更容易放眼世界,至少不会也不敢似满清时期那般落后!
所以。
他做的这一切都有意义,甚至可能意义深远!
也是因此,现在的鄢懋卿已不再像此前那般悲观,他的心中也终于提起了一股气,多了一股子前所未有的干劲。
而此刻将玉米、土豆、红薯和辣椒这类能够助大明军民熬过小冰河时期的粮食作物,便是他完全抛开了个人私心、真正悉心去做的第一件事……
“夫君……你这封家书可真够厚实。”
白露接过家书先是感叹了一句,随后便借着油灯的光亮好奇的翻了起来,结果第一页都没看完,就又露出了一脸的惊疑之色,
“夫君,你这回让我爹干的不是种地和挣钱的事么,怎地还用上了‘战略’二字?”
“谁说种地和挣钱就不需要战略?”
鄢懋卿回过神来,揉着白露的秀发笑道,
“若是只顾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不能有效的进行推广,未能扩大种植范围,那注定只能是不成气候的小打小闹。”
“若是只闷头种地却不懂营销,不能将种出来的东西包装起来卖上一个好价钱,那也注定只能是小富即安,挣不了什么大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