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高拱最后在密信中对鄢懋卿用了“膝下”二字！
若是平辈，那得用“足下”二字。
若是上官，那得用“阁下”二字。
若是皇上，那得用“皇上”或“圣上”二字。
“膝下”那两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又该用在什么人身上，真当旁人都是文盲，都看不懂的么？！
毋庸置疑，这厮就是叫了“义父”，没有半点狡辩的余地。
与此事相比。
当今皇上命振武营也来假扮倭寇的事情，给沈坤带来的惊奇感觉反倒被掩盖了过去。
毕竟皇上如此决定其实早有先兆，因为他早就替鄢懋卿上过几道揭露真相的密疏，而皇上则对鄢懋卿的所作所为始终持默许、甚至是鼓励的态度。
这自然也可以理解为，本质上皇上才是大明朝最大的那个“倭寇头子”，鄢懋卿不过是逢迎上意罢了。
反正是“倭寇头子”嘛，命振武营干点倭寇该干的事岂不合情合理？
“伯载兄，你对肃卿兄在信中提及的事可有什么看法？”
见沈坤已经看完了信，鄢懋卿倒也并未立刻下达指示，先是开口询问了一句。
“下官以为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沈坤连忙收拾了一下凌乱的心情，正色说道，
“如今我们的力量与眼线主要集中在浙江，南直隶或许还好说一些，但对于南京城有许多事都不太好办。”
“若高拱和振武营得了如此密令，那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成为我们在南京城内的内应。”
“如此不需再考虑如何说服高拱，便可以与振武营里应外合，弼国公今后若要对付南京城里的人，必是可以事半功倍。”
“只不过……那些营部卫所将领的事，牵涉人数实在太多，影响范围实在太广，恐怕不宜似此前那般快刀斩麻，否则的确如高拱信中所言，恐怕引起一些乱局，反倒被有心之人利用。”
说起来鄢懋卿也是个奇怪的人，他看信之前，还在调侃高拱会不会叫他义父。
如今高拱真的叫了，他却又并未因此而“小人得志”，甚至连提都不再提及此事，甚至言语中还有一种顾左右而言他的感觉。
沈坤当然不会相信鄢懋卿没注意到“膝下”二字。
鄢懋卿何许人也？
别看他平日里貌似随和，说话办事都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致到了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至少目前沈坤还从未见过鄢懋卿出过任何明显的疏漏……
鄢懋卿听罢则点了点头，沉吟着道：
“言之有理，这些人可以直接宰了了事，没有一个是冤枉的，但是现在还没有这个必要。”
“我的想法是，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事情也要一件一件的办。”
“所以，我们现在应该先专心吃掉浙江，只有把浙江嚼碎了吃透了，将浙江树立成为一个成功的试点，再去办其他的地方才更加顺理成章。”
“毕竟我们的目标始终是利国利民，而并非祸国殃民。”
沈坤躬身施礼：
“弼国公所言极是。”
鄢懋卿紧接着又道：
“给高拱回信吧。”
“关于第一件事，让他奉旨行事便是，暂时不必节外生枝，若有需要他配合的地方，我自会提前命人给他传信。”
“关于第二件事……高拱既然已经拿到了熊浃的投名状，那就应该物尽其用才是。”
“让高拱据此要挟熊浃，逼迫熊浃好生行使南京兵部尚书的权力，将那几个前来浙江阻挠沈炼办案的南京兵部官员撤回去，不得继续干涉浙江五府卫所谎报阵亡之事。”
“熊浃若是依旧像此前那般明知弊病却瞻前顾后，心中还想着如何和光同尘，连一个南京兵部都掌控不住……那便是我看错了他。”
“告诉高拱不要看此人说了什么，要看此人做了什么。”
“命高拱立刻添油加醋一番，将熊浃的投名状透露出去，并以熊浃的名义在南京城内张贴布告，公开揭露徐鹏举、唐贞忠与这些营部卫所将领的同流合污。”
“我要让他两头都做不成人，到时候不需要我们亲自动手，自然有人容不得他。”
“……”
沈坤闻言心中一凛。
高拱在密信中提到了熊浃那日的那番肺腑之言，言语中还对熊浃的立场表示理解。
不过鄢懋卿从来就并不吃这一套……
要说鄢懋卿最擅长什么？
他最擅长的就是“拖忠臣贤臣下水，逼奸臣佞臣从良”。
赵贞吉、沈炼、徐阶、仇鸾……发生在这些人身上的事情，沈坤全部都看在眼中，目前为止还从未有人能够逃脱鄢懋卿的魔爪。
……
魏国公府。
“高拱为何不慌？”
魏国公徐鹏举大惑不解，
“此前不是说已经查探清楚，高拱与振武营乃是轻装前来南京，其后并无军需粮草供应，估摸着最多只能撑过半月么？”
“如今半月已经过去，振武营依旧一日三餐充足，每日训练从不间断，看不出丝毫乱迹，这究竟是为何？”
其实这些情况都不需要打探，当初高拱与振武营进城的时候，就有不少人留意过振武营的情况，这些细节都是摆在明面上的。
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振武营五千六百人满员，需要消耗的粮草也绝非小数目，许多人纵使没吃过猪肉，也一定见过猪跑，怎会看不出什么叫做轻装上阵？
“魏国公，此事千真万确啊。”
协同守备张腾也是满脸疑惑的道，
“那日高拱前来请求您协调军饷的情形您是知道的，振武营若是军饷充足，他又怎会那般迫切……”
话未说完。
“报——！”
外面忽然传来亲信家仆的报喝。
获准进来之后，亲信家仆只看了张腾一眼，便快步来到徐鹏举身旁，附耳小声说道：
“老爷，兵部右侍郎边兴国匆忙命人传来口信。”
“熊浃不知发什么癫，竟忽然一反常态，跳过他以涉嫌受贿为由，将前往浙江掩盖各卫所谎报阵亡的兵部官员全部召回质询。”
“甚至熊浃还追究起了此前不经他手便出现在鄢懋卿父母讣告上的兵部大印之事，将此事的严重程度比作洪武年间死了数百人的‘空印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