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等到鄢懋卿起床来到院子里洗漱的时候,沈坤适时前来拜访,带了一封高拱命亲兵送来的密信。
“伯载兄,你猜肃卿兄会不会在密信中叫我义父?”
鄢懋卿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擦了擦手接过信件拆开查看。
前几日高拱派来向沈坤“取经”的亲兵前脚刚走,鄢懋卿后脚就让沈坤准备了一下,差人押送着十万两白银、连同几把自生拐子铳一并送往了南京。
总共也就几吨重的东西而已,分成几辆牛车轻松就可以送到,基本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而且据沈坤说,为了避开南京城守卫的检查,送军饷的人根本就没有进南京城。
只是到了城郊便去了个人进城找到振武营驻地,随后通知高拱亲自振武营的将士接管了那几辆牛车,剩下的就是高拱自己的事了。
“高肃卿与振武营的确应该感谢弼国公……”
沈坤并未直接接过这个话茬,只是颇为含糊的说道。
那日高拱的亲兵前来向他请教英雄营军饷的来路,他就知道这其实是皇上的意思了,这就是让鄢懋卿替他养着振武营呢。
否则皇上素来视振武营为王师,这回命高拱率军南下剿倭,又怎会连军饷都不给够?
欸……皇上也不是个爽利的人啊。
肯定是得知鄢懋卿骗了东南的官员、士绅和商贾那么多银子,偏偏这钱又见不得光,不好派人前来索要,就想方设法的花一点是一点了。
不过皇上应该还不知道鄢懋卿前些日子又通过“绑票”的方式,向佛郎机的阿方索公爵索贿了一千万两赎金的事吧?
除此之外。
鄢懋卿似乎在相关银子的事情上也有一些小动作……
只不过具体究竟是什么小动作,鄢懋卿暂时还没有告诉他,始终在桃花岛上神神秘秘的鼓捣着呢。
沈坤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鄢懋卿从来不做赔本买卖,而且极其擅长空手套白狼,一定又在憋着什么坏呢。
至于鄢懋卿这开玩笑的问题嘛,沈坤的答案是“不会”。
因为他不但已经颇为了解鄢懋卿,自诩也足够了解高拱。
此人不但嗓门很大,脾气也挺大,并且胸中自有一股由内而外的傲气,这样的人就算不敢对鄢懋卿发脾气,却也肯定接受不了这样的伦理玩笑。
“他要是叫我义父,我以后也还称他兄台,我与他各论各的,否则你与他的辈分岂不也乱了?”
鄢懋卿还在笑呵呵的嘀咕着,眼睛已经落在了信件的内容上。
“……”
见鄢懋卿并未刻意回避他,沈坤也用余光瞟了一眼密信的开头:
【下官高拱谨禀,弼国公阁下:
别来一年有余,每怀雅度,未尝不神驰左右……】
就知道!
沈坤心中顿时有一种“赢了”的激动感觉。
他追随鄢懋卿南下这么久以来,这还是头一回在推断某一件事的时候操得胜券。
即使只是一件同年之间开玩笑的小事,根本无足轻重,这对于沈坤这个曾在同科殿试中拔得头筹的状元来说,也是一种难得的心理满足。
毕竟鄢懋卿这个黄榜上的倒数第一,却在之后的方方面面都完胜他,这种内心深处的挫败感谁人能懂?
鄢懋卿倒并未真正在意此事,只是专心将这封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随后才微微蹙起眉头,一边好像在思索着什么,一边将密信递了过来:
“伯载兄,你也看看吧,看过之后代我给肃卿兄回一封信。”
“是。”
沈坤也是连忙收回心绪,凝神查看这封密信中的内容。
除了开头寒暄的内容,高拱一共在密信中说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便是出发之前皇上给他下的“先斩后奏”密令。
高拱并未有丝毫隐瞒,直白的说明他南下剿倭是假,私下以倭寇的身份提防有人闯陵、哭陵是真。
那日他明白直逼南京的倭寇船团其实是鄢懋卿率领,如今又体会到皇上其实是要让鄢懋卿承担振武营今后的军饷,他已经彻底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因此皇上的密令也没有了鄢懋卿隐瞒的必要,相反尽早向鄢懋卿说明,还能在一些事情上达成共识,互相配合着把皇上交代的事办的明明白白;
第二件事,则是相关南京兵部尚书熊浃的事。
熊浃已经将那些配合徐鹏举和唐贞忠上疏检讨失职失能之过,自愿罚俸降职,以及请求停发卒妻粮、减少折色银的营部卫所将领的名单罗列下来,私下交给了高拱。
高拱虽心知这些人都是徐鹏举和唐贞忠的附庸党羽,但一时之间还没想好应该如何处置。
经过此事之后,在政治和舆情层面,这些将领已经主动请罪受罚,还能带领下面的军户体会朝廷难处,自愿停发卒妻粮、减少折色银。
这无疑让本是罪人的他们抢占了道德高地,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他们多有骨气,多么知耻后勇呢。
高拱觉得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好再上密疏将这份名单请求皇上定夺了。
因为这份名单并非切实的罪证,就算是皇上也不能只因他们上过请罪奏疏,便下令重罚他们,否则恐怕引起争议,是皇上背负不仁之名。
这与让皇上为难又有何异?
高拱不想让皇上因此为难,可是又不好自作主张,真以倭寇之名将这些人都宰了了事。
毕竟这些人数量已经上百,还囊括了南直隶的大多数千户以上的军官,一旦将这些人全都宰了,各个营部卫所便将在短时间内与朝廷失联,恐怕一不小心就会生出乱子。
再者说来,这也不是他职权范围之内的事,哪怕密令中的职权都毫不相干。
因此他决定先将此事汇报给鄢懋卿,请鄢懋卿给拿个主意。
毕竟假扮倭寇杀人越货这种事,鄢懋卿和沈坤明显比他更加轻车熟路。
并且鄢懋卿显然是东南“倭寇”的总指挥,自己就算要动,也是随着鄢懋卿进行联动最为妥当,免得自己乱动反倒坏了大局……
然后。
在这封密信的末尾落款处,沈坤看到了令他瞬间对高拱刮目相看的字迹:
【弼国公膝下,万福金安。
高拱,手书。】
“叫了!”
“高拱这厮居然真叫了鄢懋卿义父,简直脸都不要了!”
“好啊,这大胡子此前真他娘的能装,乃翁还以为你是个多有骨气的货色呢!”
沈坤只感觉胸中一口气堵住,想到高拱那张浓眉竖眼大胡子的正派面容,竟有一种今后再也无法直视的感觉。
只不过这厮的表达方式还挺矜持,其实不过是掩耳盗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