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政殿。
“欸……”
临时却又显隆重的迎接仪式中,一个身着明制绯袍的脸型消瘦的老者走在仪仗中间,喉咙里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与他并肩而行的司礼监太监张奉闻声侧目看了老者一眼,随即苦笑着轻声劝道:
“严部堂,来都来了,正所谓‘既来者则安之’。”
“张公公说的是。”
老者点了点头,嘴角同样拉出一抹难看的苦笑。
“严部堂这回可务必得支棱住啊,皇上的期许和咱家的身家性命可全都托付在你一人身上了,你尽管大胆去做便是,咱家保准全力配合……正所谓‘富贵险中求’,这事若是办的漂亮,严部堂向往的入阁之事便也稳当了不是?”
张奉见状立刻又小声鼓励起来,只怕面前的老者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连累他一同折在朝鲜这么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
这个老者不是旁人,正是严世蕃的老子严嵩。
“老夫尽力……尽力……”
严嵩看着这个一开口正“正所谓”的疑似想考翰林院的司礼监太监,略微定了定神,无奈却又被迫的点头应承。
他就不明白了,老严家咋就糊里糊涂的混成了“满门忠烈”,父子二人都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了呢?
先是前些日子,他那个不晓事的独目儿子,毛遂自荐请为特使去了鞑靼贼窝。
如今他这个老子,又被皇上秘密召进宫去,然后奉命坐上大船来了朝鲜,册封什么劳什子的朝鲜国王。
要真只是送一趟册封诏书也就罢了,那倒也没什么,无非舟车劳顿而已。
偏偏这回皇上另有密旨,居然还要让他助朝鲜国王稳定国内政局,然后再像他那个倒霉儿子一样,以个人名义将明军淘汰下来的火绳枪用援助的名义卖给朝鲜,并指使朝鲜对付侵袭和阻断其朝贡的建奴……
儿子卖军火,老子也卖军火,战争之王家族咩?
还有……这是什么好事么?
严嵩当时就想了一万种理由试图推诿,但皇上只用一碗他永远都无法拒绝的迷魂汤就让他闭了嘴。
直到现在他仍然记得皇上那极具诱惑力的口吻:
“正所谓‘上阵父子兵’,此事必将传为一段佳话,回来之后你就入阁吧……朕的严阁老?”
那一声从皇上口中亲自唤出来的“朕的严阁老”,险些将严嵩的魂都给唤出来。
然后他就这么晕晕乎乎不顾夫人的哭喊离了京,晕晕乎乎的到了天津港,晕晕乎乎的登上商船,晕晕乎乎的跨越了渤海,直到双脚踏上朝鲜的土地接上地气,才终于回过神来。
也是直到这时候,严嵩才终于开始后知后觉的后怕。
皇上的迷魂汤果然厉害,后劲儿居然这么足,他都不明白自己当初怎么就给答应了。
这件事一看就充满了凶险。
助朝鲜国王稳定国内政局,那就是要让他掺和朝鲜的党争。
纵使他有“大明使者”这个身份撑着,绝大多数时候朝鲜这种小国都不敢造次,但毕竟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天知道那些朝鲜人被逼急了会干出什么事来?
最重要的是,他还是另有密旨,还有些事还必须以个人名义去办。
这无疑比掺和朝鲜的党争更加凶险,这回他就是一只见不得光的白手套,若是办不好就会成为背锅的弃子,里里外外都不是人不说,甚至连整个严家上下都可能受到牵连……
所以,他这回怎么就会稀里糊涂的答应了,还稀里糊涂的来了呢?
要说呀。
还是身边这位张公公会劝人,那句“来都来了”真是任何时候都不显老。
如今严嵩唯一的底气,便是皇上不知从哪搞来的关于朝鲜国内政局的情报,让他提前对这个朝鲜新国王的处境有所了解。
这倒的确是个可以好好利用的破绽。
严嵩真不是自吹,他这一甲子绝非白活,否则此前又怎能一步一步做到礼部尚书,成为皇上的西苑近臣,与夏言在朝堂上分庭抗礼?
甚至有那么一阵子,他觉得他真的只差一丁点就可以成功入阁,夺走夏言的内阁首辅之位了。
他自觉夏言是斗不过他的。
若非那段日子出了一个鄢懋卿,又因严世蕃那个逆子招惹鄢懋卿引来了一系列的变故,他又怎会不进反退,如今反倒成了礼部左侍郎,还得屈尊与徐阶那个匹夫勾心斗角?
哦,对了!
他晕晕乎乎的来到这里,与徐阶那个匹夫亦有干系。
此人竟真的如期将他提出的“摊丁入地,地丁合一”国策在浙江落了地,如今正在回京复命的路上。
严嵩完全可以想象,徐阶回来之后会受到皇上怎样的嘉奖……这厮恐怕有极大的可能将后来居上,问鼎礼部尚书之位,自此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这同样是严嵩无法接受的。
他此前连夏言那个内阁首辅都不服,又怎能容忍徐阶这个小辈后来居上?
尤其还是满朝文武都在盯着他这个礼部左侍郎和徐阶那个礼部右侍郎最终谁能获胜的情况下,他无论如何也丢不起这个人……
这一刻。
他有一种又被皇上看透和算计了的感觉。
如此想着的时候。
严嵩已经与张奉结伴进入了明政殿,看到了坐在大殿中央的那个面容白皙、眼小浓眉的朝鲜新国王。
“见过朝鲜王。”
严嵩目不斜视,领着张奉微微躬身。
他好歹此前也执掌礼部多年,对于这些藩属国的朝贡外交事务与礼仪耳熟能详,更明白应该如何与他们打交道。
不过这次他可不是单纯来送册封诏书的。
我叫严嵩,字维中,我是大明礼部左侍郎,大明特使。
我虽不是奸臣,但我要开始像个奸臣一样操纵朝鲜党争,助朝鲜新王铲除异己,如宰相一般权倾朝鲜了……
……
杭州,鄢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