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居然派严嵩去了朝鲜,这与鱼塘炸鱼又有何异?”
看过一路从京城皇宫送到沈坤手中的密信,鄢懋卿不由的连连咋舌。
“鱼塘炸鱼?”
沈坤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有些疑惑的看向鄢懋卿。
“就是杀鸡用牛刀的意思。”
鄢懋卿心情不错,很是耐心的为其解释了一遍,
“挺好挺好,皇上到底是皇上,庙算如神,运筹帷幄,这回八成是稳如泰山的稳,北边的局势应是很难再影响东南了。”
前些日子他有了“兵不空出,即后匈奴,遂击乌桓”的想法之后,当即便写了一封密疏,以沈坤的名义寄去了京城。
在这封密疏中,他先是简明扼要的向朱厚熜陈述了前些日子伏波营连下锡兰港和印度古里港的战果,并将与阿方索和维拉洛博斯商议合作条款的进程如实相告。
当然,索要赎金的事肯定没有提及。
他这也是为了朱厚熜着想,免得朱厚熜知道了眼红,又开始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总是在想怎么分成、怎么尽快运回京城的事。
再然后,就是着重提及利用朝鲜、遏制建奴的相关建议了。
相关此事,鄢懋卿其实也没有说的太细,只说通过海上渠道得知了朝鲜近况,又得到了东南某些商帮秘密派人北上,疑似一路去了鞑靼,一路去了建州的小道消息,因此提醒朱厚熜在应对鞑靼乱局的时候,也万不可忽略了建奴方面的威胁。
至于具体应该怎么做,他并未给出事无巨细的引导,甚至有些含糊其辞。
在他看来,这才是和领导交往的正确方式。
一味的越俎代庖并不可取,必须适当的给领导一些参与感,有些事情让领导亲自来拍板才行。
就像和女生谈恋爱的时候一样,亲吻也最好不要无脑上嘴,最好是自己拉近九十九步的距离,最后一步交给女生来完成。
事实证明,朱厚熜这个被后世誉为明朝史上最聪明的皇帝的确不是盖的。
他做出的决策非但完全符合鄢懋卿的心思,而且定策用人方面还比鄢懋卿预计的更加稳妥,更加智慧,根本用不着他过多置喙,甚至就“倭乱”那种见不得光的手段都省了。
如此一来,鄢懋卿也可以继续稳居东南,专心操持南京和倭国的事情……
“当今皇上的确是千年难得一见的明君……事已至此,弼国公也是时候回归大明了吧?”
沈坤闻言点了点头,顺嘴问了一句。
他在这封密信中看到,皇上的意思是让鄢懋卿自己决定何时回归大明。
至于锡兰港和印度古里港的功劳,就对外宣称是鄢懋卿被扣押在印度古里港期间临危不乱,寻找时机联合当地人从内部破敌自救,这功劳还是要坚持安在鄢懋卿头上。
待鄢懋卿决定好了时间,上一道密疏便是,皇上再下诏配合。
这才是这道密诏中最令沈坤感慨的地方,亦是他给了朱厚熜如此之高评价的原因。
明君当道,悍臣在世,互相成就,互相信任。
这个组合实在是太好磕了,为这样的皇上办事心里敞亮,若换做是他,他连命都可以毫不犹豫的给了皇上……
“既然皇上都不急,那我又为何要急,我又不是太监。”
鄢懋卿却摇了摇头,淡淡的道,
“回归的事暂时搁置,正好我还可以隐身在做一些事情……对了,罗龙文那边怎么样了,可传来了消息?”
“据我所知,前些日子那条商船在‘倭寇’的护送下突破禁运管制之后,此事在南直隶和浙江的一众权贵商贾中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沈坤正色说道,
“尤其在知道内情的人眼中,罗龙文俨然已经成了一号炙手可热的人物,连带着罗小华墨的订购单子也暴涨了许多,听闻光是订钱就已收了过万。”
“不过罗龙文那边,暂时还并未传来新的密报。”
鄢懋卿闻言当即啐了一个,咬牙骂道:
“罗龙文这个奸商,他捞的这些钱必须得九一分,我九他一!”
……
乾清宫,后殿。
“皇爷,时候不早了,今日便先歇息吧。”
黄锦一杯晾到刚好的温茶,小心翼翼的捧到朱厚熜面前劝道。
最近朱厚熜总是喜欢一个人站在那副《坤舆万国全图》前面细细查看,有时一站就是一个时辰,丝毫不知疲倦,偶尔还会无端发出一些笑声。
今日熬夜批过了奏疏之后,便又站在了这里,目光停留在大明的东北方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嗯,不急。”
朱厚熜接过温茶嗫了一口,随后欣慰的笑道,
“你说鄢懋卿是不是朕心里的蛔虫,为何总能对朕心中的积郁了如指掌,还总有办法替朕好好出气?”
“就拿这建奴来说吧,三年前两个贼酋赵那磕、李撒赤哈又因朝贡问题,引兵入侵我大明凤凰城及叆阳堡等地。”
“彼时鄢懋卿还是不得上朝的庶吉士,应该对此事了解不多才是,而朝鲜先王李怿还因此事以为朕会依‘成化犁庭’旧例征兵朝鲜,提前任命元帅挑选兵马,准备出兵配合。”
“然而朕彼时却因鞑靼威胁和财政问题不得不强咽下了这口恶气,依旧赏赐这二人予以招抚,也在朝鲜面前落了大明的脸面,这个仇朕直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此事你应该还记得吧?”
黄锦躬身回应道:
“奴婢自然记得,皇爷那时甚至撕了奏疏,缓了半个时辰才咬牙下令怀柔,还是奴婢拟的旨。”
“这回朕的好女婿可要替朕好好出了这口恶气喽。”
朱厚熜微微颔首,接着说道,
“他此次欲借朝鲜之兵料理建奴,旁人看不出来,朕又怎会看不出来他用心之狠辣?”
“朝鲜军兵虽未必能堪重任,但以直报怨却是一把好手。”
“当年的‘成化犁庭’中,朝鲜军兵因长年受建奴袭扰、阻隔朝贡积怨已久,所过之处必定焚烧村寨,捣荡屯落,遇青壮而杀,逢老幼而俘,部众尸横遍野。”
“待朝鲜军兵撤退之后,我大明军队赶到时,只见建州叛部土地如同被犁过一般。”
“这‘犁庭’二字便是因此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