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爷与弼国公,真乃亘古未有之贤翁良婿……”
黄锦连忙顺着朱厚熜的话茬,低眉顺眼的说道。
然而他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之下,却隐藏着无法言喻的惊涛骇浪。
皇上说鄢懋卿用心狠辣,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此前鄢懋卿不是还在吕宋对佛郎机人和当地一部分夷人下过狠手么?
只不过鄢懋卿的狠辣总是有他的道理,属于礼尚往来的范畴。
正如此前吕宋的事,起因则是佛郎机人勾结部分吕宋夷人部落残害当地明人,非但炮轰了当地明人的居所,将他们赶进山谷隔绝衣食,以图逼当地明人饥困而死。
甚至到了这一步他们依旧不满足,后来又集结兵马欲将已经饥困难当还手无寸铁的明人赶尽杀绝。
也得亏鄢懋卿在关键时刻派兵驰援,才终于阻止了佛郎机人和吕宋夷人部落的屠杀暴行,并在破敌之后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所以是佛郎机人和吕宋夷人部落先动的手。
这件事鄢懋卿办的颇有正义性,甚至过程中还用一句“祖国永远是明人最坚强的后盾”给整件事定下了为民出兵的基调,狠狠在南洋明人中给皇上挣了一波声望。
对于这件事,黄锦只想说一句办得漂亮,真是办进了皇上心坎里。
这回针对建奴的事,似乎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旁人或许对于建奴的形势不太了解,毕竟这几年除了三年前贼酋赵那磕、李撒赤哈因朝贡问题,引兵入侵大明凤凰城及叆阳堡等地,造成明军伤亡之外,之后也没再办什么震惊朝野的大事。
但黄锦几乎日夜跟在朱厚熜身边,却知道朱厚熜早已对这些建奴怀恨在心。
他们实在是有些不知进退,不知是不是因为三年前对于那场入侵大明采用了怀柔政策,让赵那磕、李撒赤哈所部觉得大明软弱可欺,又让其余的建奴部族感觉可以通过相同的方式牟求封赏。
这三年期间,除了没有再次发生大规模的入侵之外,他们几乎把触大明逆鳞的事全都干了。
他们每每朝贡,定要派来超过规定三四倍的使者前来索要赏赐。
他们还公然向明朝官吏索求珍珠皮裘,不满足便摆出一副遭遇了不公对待,要折箭为誓与明交恶的强硬姿态。
他们还与本该顺从大明的建州三卫结盟,尽管建州三卫早已名存实亡,但这样的结盟本就是对大明赤果果的威胁,展现出对辽东虎视眈眈的姿态。
他们还阻止朝鲜使者前来朝贡,阻断大明与朝鲜勾通,甚至骚扰、劫掠大明派往朝鲜的使者。
不然你以为这回皇上派严嵩和张奉前往朝鲜办事,为何要走海路?
一来的确有接受了鄢懋卿的提议,带着掩人耳目的心思;
二来也是因为大明前往朝鲜的道路早已没有此前那么安全,唯有海路才更加通畅,不会发生意外。
然而众所周知。
大明是礼仪之邦,是仁义之邦。
说的难听一点却直白一点,也可以说是“狗咬人一口,人却不能咬狗一口”。
事实就是如此,其实皇上早已对建奴积郁已久。
然而建奴这几年的小打小闹,实在不足以让皇上兴师动众的出兵征伐,否则需要消耗大量财政不说,在舆情上恐怕还有“穷兵黩武”之嫌,被有心之人利用冠以“暴君”之名。
或者还可以说是,建奴其实知道大明的“红线”划在哪里。
因此通过三年前的那次试探性的冒险,他们之后便再一次突破了大明的“红线”,然后始终在“红线”边缘左右横跳,始终没有给皇上名正言顺出兵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
就算出兵也不能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教训建奴的过程中还不得不瞻前顾后,不能搞出类似于“成化犁庭”那样局面来。
否则事后又会有人逼逼,说什么“建奴只是在朝贡中多派了几个使者”、“建奴只是多索求了点好处”、“建奴只是和同族走得近了些”等等之类的话,来上一句“能不能大度一点,至于的么”,然后将“穷兵黩武”的“暴君”帽子戴在皇上头上。
任何时候都不乏打拳的圣母。
任何事件中,哪怕是政治中,也不乏劝人大度的理中客。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黄锦的建议是离这种人远点,免得上天降下雷罚的时候连累自己。
但偏偏这种人又不能忽略,尤其是在政治之中,这种人搬弄起的是非,搅动起的舆情才更加不容忽视,即便是皇上也不能置之不理。
而鄢懋卿这回的提议,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就可以完美的解决皇上心中的积郁,助皇上好好的出了这口恶气……
甚至,当建奴再一次遭受朝鲜“犁庭”的时候。
大明还可以好人坏人一起做,顺势在双方之间扮演和事老的身份进行斡旋,将冲突的罪责推到那些个不安分的首领身上,担起维护地区和平的宗主担子。
甚至……顺势推翻建奴以首领为中心的奴隶制,终结许多奴隶的苦难,让他们翻身成为主人,成为他们心中的“祖国”。
这才是黄锦从鄢懋卿那道“用心狠辣”的密疏中看到的真正的精明之处。
虽然这些内容鄢懋卿并未在密疏中细说,但黄锦跟在朱厚熜身边多年,早已属于“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呸呸呸!
这话的歧义也太大了,万万不可说出口来,否则皇上只怕非但要诛他的九族,说不定还有可能因此心生芥蒂,没准儿搞出个“禁吃猪肉,禁看猪跑”的法令来。
总之……反正就是这个意思了。
黄锦觉得自己都能够想到的政治手段,皇上也一定早已胸有成竹。
而这些后续,应该才是真正令皇上如此重视鄢懋卿的提议,并立刻采纳付诸行动,还兴奋得睡不着觉的真正原因。
否则,皇上又怎会派严嵩去办此事?
这分明就是冲着势在必得而去的,严嵩这个奸猾之人的本事皇上又怎会不知?
只不过皇上觉得有些内情与野心,没必要对他这个奴婢说的太清楚罢了……
黄锦的话忽然又让朱厚熜想到了什么,随即颇为跳跃的问道:
“对了,常乐公主那边最近如何?”
“回皇爷的话,皇爷前些日子命太子与王贵妃迁居慈庆宫,常乐公主也跟着一同迁了过去。”
黄锦躬身说道,
“听闻王贵妃对常乐公主极为袒护,几乎视如己出。”
“太子与常乐公主也弟姊情深,相处极为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