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话再说回来,仇鸾的确是应该更熟悉平凉镇原口音。
毕竟他的祖籍本来就是平凉镇原,只因一个先祖曾经随军籍调入过扬州府籍贯,才有了忘祖背宗的依据。
并且这些年他先后担任宁夏总兵和甘肃总兵,也一定是对西北口音更加熟悉与习惯,心里一急飙上几句家乡话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呃……”
注意到鄢懋卿古怪的神色,仇鸾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随即又连忙解释道,
“弼国公莫怪,此前弼国公教训的极是,在桃花岛上的这些时日下官也早已深刻反省,下官就是平凉镇原人,数典忘祖的事绝不会再有了。”,
“再者说来,这一百多年过来,若是没有咱们北面九边重镇的官兵苦苦撑着,哪里还有如今的大明,又哪里后面这些人的安稳日子。”
“额生为平凉镇原人,额该骄傲才是,似此前那般非要附庸扬州人才是丢人,才教人看不入眼。”
“弼国公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伏波营的兄弟们,额如今操练他们的时候骂起人来,用的都是平凉镇原口音。”
“额就是平凉镇原人,旁人爱咋咋地,谁若不服就先问过额手里的鸟铳!”
“……”
鄢懋卿闻言看向仇鸾的目光越发古怪,逐渐带了些审视的意味。
这还是他认识的在史书中贿虏通敌、冒功怯战、陷害忠良的仇鸾?
他就只是这回出海西征西班牙和葡萄牙联合舰队的时候没带他,咋回来之后就感觉有点不一样了呢?
遥记得此前逼他扮作倭寇登陆浙江收起江右商帮那干商贾的时候,他似乎还没有这样的觉悟。
后来带着他乘坐“丸八蛋号”直逼南京的时候,他似乎也说不出这么有水平的话来……
然而仇鸾见鄢懋卿还是这样的反应,忽然之间就有些急了,紧接着又口口声声的道:
“弼国公,下官这番话皆是发自真心。”
“下官承认,下官此前的确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腌臜事,于宁夏和甘肃当总兵的时候,不但曾私通鞑靼败坏边事,还对卫所官兵行贪虐之事,属实该千刀万剐。”
“如今下官已经知错了,若有朝一日下官得以回归大明,自愿将所行罪状一并上疏向皇上说明,请皇上严惩不贷。”
“可是下官不能这辈子做一个只会袭扰江南鼠辈的倭寇,下官也想像汪直、徐海和沈襄一样,像伏波营的将士们一样站起来撒尿,做一回御敌于国门之外的英雄。”
“因此不论弼国公接下来要对倭国作甚,下官都愿毛遂自荐,真正做一回武勋该做的事,即使命丧海外也在所不惜!”
“请弼国公安心,下官绝不居半点功劳,罪过下官则甘心与弼国公一同承担。”
“只求弼国公成全下官这一回,让下官做一回真正的武勋!”
说着话的同时,仇鸾已经从怀中掏出一封提前写好的颇有厚度的奏疏,恭恭敬敬的双手呈到鄢懋卿面前。
鄢懋卿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却见这封奏疏中果然一笔一笔的写明了自他在大礼议中支持朱厚熜而受到宠信,先是统领京城十二团营的显武营,再到后来出任两广总兵,此后又担任宁夏总兵、甘肃总兵的过程中,做过的一件又一件见不得光的腌臜事。
其中甚至还包括酒后打伤两名卫所兵的事情,几乎做到了事无巨细,连相关的人证物证都写了出来。
而这些罪状,绝对已经足够朱厚熜将他打入诏狱关押到死……
所以,这个家伙居然直接选择了自爆,这是想爽一把就去死,今后都不打算过了?
对此鄢懋卿还真是有些无法理解。
他从未想过仇鸾这么个贪生怕死的烂人会做出这种事来,历史上这个烂人也不是没有因为这些罪状被朱厚熜下狱。
但出狱之后这个烂人非但没有任何悔改,还联合严嵩父子诬告害死了夏言和名将曾铣,之后更是越发的变本加厉,非但连人都不当了,还在最受宠信的时候,开始与严嵩搞起了狗咬狗的朝堂斗争。
就这么说吧,历史上俺答率鞑靼大军劫掠京城的“庚戌之变”,正是因他怯战贿赂俺答劝其绕过大同直奔宣府造成。
在这场被朱厚熜视作奇耻大辱的“庚戌之变”中,仇鸾至少需要负一半以上的责任。
就是这么一个祸国殃民的烂人,居然会选择自爆,只为求一次随他出兵征讨倭国的机会?
鄢懋卿总觉得此时过于莫名。
他宁愿相信严世蕃那个尚未成为小阁老的独眼胖子能够幡然醒悟,也不愿相信仇鸾这个已经几乎已经是完全体的咸宁侯能够真心悔过。
不过话再说回来。
鄢懋卿这回召他过来,又是当着他的面观摩倭国地图,又是提及“争贡之役”的往事,本来就是有这回带仇鸾一同远征日本的心思。
他虽不相信仇鸾会真心悔过,但却也有的是手段控其身心,使其在此战中为己所用,甚至是送其去做炮灰。
于是略微沉吟了一下。
鄢懋卿已是当着仇鸾的面将那道奏疏收了起来,然后咧开嘴笑道:
“咸宁侯言重了,先坐吧,我这回叫你过来,正是为了商议此事。”
“是……”
见到鄢懋卿那咧开的标志性笑容,仇鸾心中尚且来不及涌现出得偿所愿的喜悦,便只觉得身上悄然起了许多鸡皮疙瘩。
不过还是恭敬的施了一礼,然后才侧身坐在了鄢懋卿侧前方的椅子上,显然有些拘谨与不安。
“你看这里。”
鄢懋卿在倭国地图上位于九州北部的西国地区画了一个圈,将那一片的七个标有周防、长门、安艺、石见、备后、筑前和丰前字样的区域囊括其中,然后才道,
“这便是如今大内氏的领地,这七个小国的守护代皆是如今大内氏家主大内义隆的家臣,掌握着绝对的军政权力。”
“不过如今周防、长门和丰前这三个守护代已经联合起来造反,与大内义隆麾下的军队正处于对峙的僵持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