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请罪?”
随从捧着毛利元就的那截断指,脸上满是震惊、不解与难以置信混杂在一起的复杂表情。
他不会不清楚,如果毛利元就以“对子嗣管教无方”和“对家臣没有识人之能”的名义,断指向后奈良天皇和大内义尊谢罪,便代表毛利氏承认了毛利隆元和志道元秀的罪行。
那么接下来无论后奈良天皇在诏书中决定如何处置毛利隆元,毛利氏都不会提出异议,并将毫无怨言的继续向天皇效忠。
因此也可以理解为,毛利元就已经做出了决断,他决定彻底放弃自己的长子毛利隆元。
尽管毛利元就与大内义隆不同,不仅生得出儿子,而且还不止毛利隆元这一个已经成年的儿子。
但在倭国的家族制度中,长子便是一个家主唯一的继承人,历来不允许家中子嗣夺嫡争位,哪怕其他的子嗣再优秀也绝对不行,否则便将被视作背叛家族。
因此毛利隆元在毛利氏中的分量毋庸置疑。
毛利元就此前也的确是将其当做了唯一合法的继承人看待,哪怕此前将其当做人质送到山口城,那也是万般无奈之举,否则他的“人和”计划也不会推迟到将毛利隆元从山口城安然接回之后再行实施。
由此可见,毛利元就心中还是很在意这个长子安危的。
如今他虽然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做出如此绝情的决定,但同样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刚才那口血极有可能便也是因此而吐……
“不错,向后奈良天皇和大内义尊请罪,并且我要让所有人知道,除了断指谢罪之外,我还将卸除毛利氏家主的职位,为我的失误与疏忽承担责任!”
毛利元就的语气古井不波,但任谁都听得出他的决绝。
他不只是决定放弃毛利隆元,就连他自己也已经付出了不可谓不沉重的代价。
因为在倭国,“断指”一直都是一种仅次于“切腹”的效忠和谢罪表态。
一部分武士会通过“断指”展示承受痛苦的能力,表示对上级命令无条件的绝对服从。
同时这也是一种公开的示弱,因为在日本剑道和传统握刀方式中,左手小指是握紧刀柄最关键的手指。
切断小指则会导致握力下降,使自己难以最大程度的使用武器,从而体现对效忠对象的依附与臣服,就像是许多群居动物都会向族群首领露出最脆弱敏感的腹部一样。
至于卸除毛利氏家主的职位之事。
尽管这是早在毛利元就派志道元秀前去迎回毛利隆元时就已经做出的决定,看似结果没有什么不同。
但那时候是称病引退,与现在为失误和疏忽担责引退完全就是两个不同的概念,这或多或少会对他的声誉与威望产生不利影响。
很显然,毛利元就这回是真的被对手逼到了绝境,不得不选择破釜沉舟,谋求一个置死地而后生的机会。
是的,毛利元就做出这决定并非真的认命,而是为了置死地而后生。
这是他想到的唯一能够保全毛利氏,不使毛利氏沦为陶隆房那样的叛贼,因此成为众矢之的的办法。
他必须迅速与毛利隆元和志道元秀完成切割。
然后避重就轻的主动抢下失误和疏忽的罪责,而不是坐视对手将毛利氏钉死在谋逆反叛的耻辱柱上。
只有这样,毛利氏才还有卧薪尝胆的机会,才能够暂时保全下来寻找对手的失误,然后在最恰当的时机雷霆出手,一举扭转颓势,直至反败为胜。
此时此刻,他终于完完全全的意识到,他这回面对的是一个如何可怕的对手。
不过这并未让他陷入颓丧,反倒让他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斗志。
他会像一条毒蛇一样蛰伏下来,用冰冷的体温降低对手的戒心,用暂时的屈辱取得对手的信任。
直至有一日,他的毒牙刺破对手的肌肤,看着对手在他面前露出惊惧的表情,在颤抖与抽搐中慢慢的毒发身亡……毛利元就觉得,那时他必将得到前所未有的成就与最顶级的快感,这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享受?
想到这些,他那断指的创口似乎都没有那么疼了……
“还有,命人前去通知元春,让他提前做好继承家主之位的准备。”
毛利元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毛利元春,这是毛利元就的次子。
此子生性刚肃,勇武过人,同时也对历史和文艺颇有研学,一直被家族和家臣视作一个文武双全的将才胚子。
事实也确实如此,尽管现在毛利元春还尚未真正崭露头角。
但据史书记载,他后来在毛利氏与尼子氏的大战中,担任了毛利氏大军的主将,自此他参加的战役无一败绩,被誉为毛利家的头号猛将。
直至本能寺之变后丰臣秀吉做大做强,毛利元就看清了天下大势,决定带领毛利氏向丰臣秀吉臣服。
毛利元春则因不屑仕奉秀吉而选择了退隐,最终在九州征伐前夕无疾而终……
不过这些未来的事情,毛利元就并不知道。
他现在要做的,只是依照家族祖制,在决定放弃毛利隆元之后,将家主之位交到这个顺位继承人手中,继续实施自己那“置死地而后生”的权宜之计。
“是……”
随从一边答应着,一边又有些担心的道,
“可是家主,这件事影响太过巨大,家主的决定也太过隐忍,恐怕未必能够得到家臣与其他家族的理解……”
“此事不许你来担心。”
毛利元就摆了摆手,甩掉断指处流出的鲜血,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块白帕将其包扎起来,
“去将这些家臣与家族的家主召来议事,我会让他们明白,我所做的一切牺牲都是为了毛利氏,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他们应该对我感恩戴德,而不是对我提出质疑。”
“他们一定会理解我的,因为我是毛利元就。”
……
大内氏屋敷。
鄢懋卿正神采奕奕的指导陶仲文作画,口中喋喋不休:
“陶真人,我说你行你就一定行,就这么坚持画下去,融入你用来忽悠皇上的房中术,务必画得再露骨一些,附画的解释也再高深一些,让倭人跟着你好好涨一涨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