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仲文只觉得面前这两个家伙根本就是想玩死他,于是被迫开口纠正道,
“依贫道所见,不如还是沿用杜甫的原句,曰‘老陶岂是池中物,一到倭国席上珍’,如此倒也符合贫道此刻的心境……”
他这是开始文绉绉的指桑骂槐了。
当然,让他直接骂鄢懋卿,他肯定是不敢的,但是自嘲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就如同鄢懋卿面前的一盘菜,他还是敢的。
反正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已经发现鄢懋卿是真没什么国公包袱,开得起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
“陶真人,你这可就有点不识好人心了。”
鄢懋卿也的确并未计较,只是瞅了陶仲文一眼示意他继续作画之后,才终于又看向仇鸾正色问道:
“咸宁侯,事情办的如何?”
“我仇长生办事,弼国公只管安心便是。”
“长生”是仇鸾的小名,一直用到他继承了侯爵之后才正式改名为“鸾”。
这回他跟随鄢懋卿出征倭国,相处的时间久了自然也就熟络了起来,如今说话也比之前随意了一些,甚至主动在鄢懋卿面前以小名自称。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毕竟即使陶仲文没办法当着他的面称呼鄢懋卿那声“师父”,他也隔墙听过陶仲文对鄢懋卿自称“徒儿”,连这杂毛老道都已经不要了面皮,他自然也不想与鄢懋卿太过生分。
说着话的同时,仇鸾已经从怀中掏出一卷小版的西国区域地图,在鄢懋卿面前撑开之后,才指着其中一处画了圈的地方继续道:
“弼国公请看,这便是下官经过几日走访,最终依照弼国公的要求选定的绝佳地址。”
“此处距离山口城不过五里,东面靠山北面环水,正是要风有风要水有水的好去处,只要命人挖掘河沟便可形成护河,建造出一处便于治安的世外桃源。”
“?”
听了仇鸾的话,陶仲文的耳朵又不由的竖了起来。
又是精心选址,又是挖掘河沟……莫非鄢懋卿最近有大兴土木的计划,这几日怎么没听他在自己面前说过此事呢?
再者说来,鄢懋卿不是说过搞定了陶隆房和毛利元就之后,就准备带上仇鸾返回桃花岛了么?
如果已经决定要走的话,为什么还要选址建城,有这个必要么?
“咸宁侯辛苦了。”
鄢懋卿看了看仇鸾在地图上做出的详细标注,确认无误之后点了点头,
“既然‘天上人间’的地址已经选定,那我就以大内义尊的名义召见家臣,准备征用大内氏的人力择日开工了。”
仇鸾接着又嘿嘿笑着,眉目猥琐的道:
“对了弼国公,近日下官还私访了一番山口城内的游女屋……”
“请弼国公放心,下官私房的是比较高级的游女屋,里面的游女都是卖艺无主、卖身为辅的良家女子,而且下官也秉持了访问为主、买卖为辅的原则,绝对不会染上脏病!”
“下官与她们秉烛夜谈了一番,非但向她们学习了几句实用的倭语,还询问了她们对‘天上人间’的看法与个人的职业规划。”
“下官只能说……私访的收获绝非一星半点!”
说着话的同时,仇鸾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来,越发容光焕发的道:
“她们几乎都对‘天上人间’的模式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认为这种模式非但能够提高她们收入,还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提高她们的社会地位,并有助于她们依靠自己的技艺而非身体实现自我价值。”
“另外有几个颇有见识的游女,更是对日后迁往‘天上人家’充满了期待,她们认为这是盛唐才该有的景象,而她们也将有机会与青年才俊为伍,结识她们的诗仙‘李太白’。”
“总之,弼国公实在是高瞻远瞩。”
“‘天上人间’在倭国极具发展前景,我相信未来必将一炮而红,成为西国地区、乃至整个倭国的地标!”
“???”
陶仲文闻言不由的更加迷惑。
他是三人之中在倭国待得最久的人,自然知道仇鸾口中的“游女屋”是什么地方,更知道“游女”是什么人。
那说白了,就是娼窟和以此为生的风俗女子。
通过仇鸾话中的联系,他心中也已经有所猜测,估摸着鄢懋卿和仇鸾共谋的这个所谓的“天上人间”,极有可能就是准备修建一个规模空前的青楼……
所以……
鄢懋卿这边逼着自己画春宫图,那边居然还让仇鸾干起了拉皮条的勾当?
这、这、这……这真的合适么?
亏仇鸾刚才还笑话自己呢!
难道仇鸾一个拉皮条的皮条客,能比自己这个画春宫图的画师更高贵?
偏偏仇鸾竟还全然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还是大明的侯爵呢,真是一点都不自爱,不像贫道,贫道只会纸上作画……
鄢懋卿闻言却并不意味,只是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是当然。”
其实这也同样不是他的突发奇想,而是借鉴了数十年后由名列“战国三杰”的丰臣秀吉的操作。
彼时丰臣秀吉大权在握,于是下令于人形町附近设置了倭国史上第一座官办“游廓”,将骏府二丁町一带的游女屋全部迁移了过去。
这便是纵使到了后世依旧赫赫有名的“吉原游廓”。
鄢懋卿让陶仲文作画截胡的浮世绘始祖菱川师宣,也正是出自吉原游廓。
而“吉原游廓”延伸出来的文化,也被后世倭人视作独立的亚文化,被视作倭国都市文化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这就是倭国的风俗业正常化、公开化、低道德化、低廉耻化的起源……很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