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圣……”
陶仲文严重怀疑鄢懋卿根本就不知道“成圣”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是再转念一想又觉得,鄢懋卿好歹也是进士出身,还曾当着朱厚熜的面自称“师从孔圣人”,没有理由不知道成圣是什么意思才对。
所以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转而开始怀疑鄢懋卿正在给他画大饼,而且是天大的一张把他当傻子的大饼。
毕竟鄢懋卿口中说出来的这件事未免也太荒谬了。
哪有人会相信凭借那点自己都不信的半吊子房中术,再动笔画上几幅见不得人的春宫图,就敢奢求成为圣人的事情。
鄢懋卿敢说是鄢懋卿的事,反正他肯定是不敢相信。
“对,就是成圣,只不过是倭国的圣人。”
鄢懋卿依旧言辞凿凿的点头,语气和表情说不出的认真,就好像在陈述一个板上钉钉的事实。
“就算是倭国的圣人,那也……”
陶仲文一时竟有点说不下去。
鄢懋卿将他当傻子他不能不认,毕竟谁叫他犯在鄢懋卿手中。
但鄢懋卿把所有的倭人也当做傻子,这就未免有点不拿倭人当人了吧?
反正他来到倭国之后已经接触了许多倭人,自诩对倭人的智商也算是多少有些了解,你可以觉得他们没有明人那么聪明,但却绝不能觉得他们是傻子。
甚至倭人其中的不少人非但不是傻子,还既阴险又狡猾,换上大明官场上的那些较为刚正实诚的官员,还真未必便斗得过他们。
所以……他凭什么可以在倭国成圣?
“专心画你的吧,若非你拜我为师,这种好事还轮不到你,日后成圣时谨记‘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便是。”
鄢懋卿则按了按陶仲文的肩膀,继续通过手上的力度给予他勇气。
这回他可真没拿陶仲文开涮,也绝不是傲慢的将倭人都当做了傻子,而是有着确定的史实作为依据。
据他所知,倭国自有国情在此。
因为也就是距今不足百年的时间,这种以青楼风俗、歌舞伎町为题材的手绘春宫图便将风靡倭国,并以“浮世绘”为品类成为一种倭国特有的画作流派。
而留恋于青楼与游女之间,并以此题材手绘春宫图的那个名叫菱川师宣的浪荡画师,也因此被誉为了浮世绘的创始人,对倭国后续的艺术发展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这可不就是成了圣人么?
菱川师宣的代表作,正有鄢懋卿方才提前借用名字的《枕边絮语四十八手》。
这玩意儿除了可以供单身倭人自我满足使用,还成为了众多新婚夫妇的技术指导,娱乐功能拉满的同时,更是被倭国上下视作一种可以登堂入室的高尚艺术。
其实鄢懋卿并没有看过菱川师宣的“浮世绘”画作。
但是有确切的史料提及,彼时菱川师宣出版的浮世绘画作中,有很大的篇幅都是以大明民间的春宫图为范本创作,包括《枕边絮语四十八手》,也包括另外一部同样被视作其代表作的《绘本风流绝畅图》。
并且也是同一时期,原本在天朝道教流传的修炼法术中占有一席之地的房中术,也开始在倭国迅速风靡,成为倭人争相追捧的秘术……
这可就又是陶仲文的专业了。
他作为一个既能将道教理论和房中术说的头头是道,又能将大明民间的春宫图搬运到倭国的老道士。
没有理由比不过菱川师宣那个出身金银织锦商家,半道才开始学习绘画的搬运工。
诚然,鄢懋卿承认菱川师宣能够开创一种绘画流派,并使得这种流派成为倭国重要的文化符号,即便有倭国的本土文化、人文环境和社会形态等方面的因素影响,但也绝不可否认这个画师一定拥有一些过人的天赋。
但他觉得陶仲文一定不会比他差。
毕竟若论搬运大明的春宫图,陶仲文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而且陶仲文的画功的确还挺不错,画的真挺像那么回事。
何况将春宫图和道教理论与房中术融合在一起,使这些倭人不明觉厉的本事,鄢懋卿觉得陶仲文称第二,如今的倭国一定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站出来称第一。
这是菱川师宣不具备的能力,应该可以弥补作画天赋上的差距。
所以他觉得陶仲文和菱川师宣应该可以五五开,何况菱川师宣要到几十年后才会出生,陶仲文还占据了一个先手优势。
他如今先开创“浮世绘”流派,再提前将大明民间的春宫图搬运过来,甚至连代表作的名字也抢先注册掉,等到菱川师宣出生的时候还有他什么事,他最多就只能成为“浮世绘流派”的中兴画师,这个成为创始人的机会注定与他再无关系。
“是是是,徒儿谨记师父教诲……”
陶仲文俨然已经不想再继续接鄢懋卿的茬,为了防止鄢懋卿继续公然占他的便宜,于是只得顺从的应了下来,做出一副很忙的样子继续作画。
与此同时。
“弼国公,弼国公!”
堂外忽然传来了仇鸾充满了干劲的声音,随后便见他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刚想说什么便瞟见了陶仲文笔下那一丝不挂的露骨画作,眼中当即冒出精光,嘬着牙花惊叹起来,
“啧啧啧,陶真人,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种本事呢,果然是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啊,失敬失敬!”
“弼国公,你看咸宁侯他乱我作画的心神……”
陶仲文当即老脸一囧,一边抬手用袖子遮挡仇鸾的视线,一边回过头来向鄢懋卿告状。
他倒也不是真指望鄢懋卿能够替自己做主,而是希望鄢懋卿主动承认这春宫图是他让画的,而并非自己想画,免得仇鸾日后将这个黑历史算在自己头上,再传回大明毁了自己的一世英名。
至于这“师父”的称呼,他也就私底下叫叫,当着仇鸾的面实在是张不开嘴,只能以爵位相称……
结果却见鄢懋卿已经与仇鸾会心一笑,挤眉弄眼的道:
“怎么样,画的属实不赖吧,我早就看出陶真人有过人之姿,为此还曾赋诗一首,诗云‘老陶岂是池中物,一到倭国便化龙’。”
“弼国公,诗虽是好诗,念出来朗朗上口,但这话可不兴说啊。”
仇鸾闻言怎敢轻易接茬,当即好心提醒道,
“依我所见,那个‘龙’字最好是换成‘蛟’字,否则万一传入皇上耳中,无论是于弼国公你,还是于陶真人恐怕都有僭越之嫌。”
“咸宁侯,难道‘蛟’字就不僭越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