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挂城。
才数月过去，已经依照此前血书中的承诺卸任家主之位的毛利元就似乎又苍老了一些，才不到五十的年纪，鬓角已经花白一片。
这些时日下来，鄢懋卿虽然并未对毛利氏采取进一步的行动，而他也的确通过牺牲长子毛利隆元和一根小拇指的代价，暂时避免了毛利氏声名狼藉的结果。
但就算是如此，毛利氏的声名也一样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损害，并且短时间内很难恢复过来。
因此他此前定下的“人和”计划也只能暂时搁置，至少短时间内无法举起“为大内义隆报仇”和“民族独立”的大旗裹挟民意与舆情，在对付陶隆房的同时对明军发起挑战。
这一系列的变故对他的打击属实不小，不过还不至于令他一蹶不振。
他依旧有一颗卧薪尝胆的心，决定率领毛利氏暂时蛰伏下来，像盯上猎物的猎手一样等待对手犯下错误，然后再突然暴起给予致命一击。
只要是人就一定会犯错，而稳住自己的同时，等待对手犯错，又何尝不是一种智慧？
然而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他的“人和”计划被迫搁置的同时，大明的“人和”计划却正进行的如火如荼。
是的，大明也有自己的“人和”计划。
而且相比他的计划，大明的“人和”计划显然要更加高明。
因为他的计划“人和”计划，主要针对的对象是西国地区的大名、守护代、官宦家族和武士阶层。
毕竟在这个受幕府制度影响了数百年的倭国，只有大名、守护代、官宦家族和武士阶层才能代表社会的民意和舆情，也只有他们才会受到裹挟，不得不在一些关乎正义、忠诚和民族的问题上表明立场。
至于那些倭国的平民，他们可没有什么话语权，人身皆需依附于领主，不得随意迁徙，还要缴纳高达五成的高额年贡，并承担劳役、军役与各类杂税，如此才能在这乱世中苟延残喘。
说句不算夸张的话，此时的平民其实与任由各方领主的奴隶几乎没有任何分别。
这就让许多平民选择了逃亡或迁徙进入深山，或是逃向需要缴纳年贡略低的寺院寻求庇护，只求能够在这乱世中博得一丝苟活下去的机会。
后世有一部名为《楢山节考》的电影，其中将年迈的老人遗弃深山的残酷习俗，便是以这个时代的平民生活为原型。
不过毛利元就并不知道电影是什么东西，时代的认知与所处的阶层也让他对此并无太大的感触。
其实与如今的大明一样，在这些人的心中，“民意”的“民”字，与“人民”的“民”字从来就不是同一个字，代表的也完全是不同的人群。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而言，“民意”必须挂在嘴边，口号必须喊得震天响。
但谁若是认真了，真把“人民”放在了心上，那谁就是真的傻子……
然而随着明军的到来，尤其是近期开始大张旗鼓的筹建“天上人间”之后，情况似乎正在发生了的变化。
他们先是在动土仪式上，公开制止了将上百名童男童女当做祭品的打生桩仪式，将这些童男童女送还给了家人，赢得了当地倭人百姓的一致赞扬，甚至还有获救家庭的百姓自发组织起来，拿出本就极为匮乏的物资对明军跪拜感谢，将他们称作是“心系人民的天兵”。
随后在召集工匠开工的过程中，明军又搞了一出“立木为信”的插曲。
并且在明军的倡议和承诺下，大内氏还打开了粮仓，向这些工匠提供充足的食物，由明军亲自保证公开、公平、公正的发放。
这又让他们博得了工匠的一致赞扬，纷纷将他们称作是“心系工匠的天兵”。
甚至就连此前险些被陶隆房以“清君侧”之名起兵，欲杀之而后快的妖道陶仲文，也在不断的引导后奈良天皇和大内义尊公开设下斋醮。
这个道士除了教他们祈祷倭国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之外，竟还祈祷各路大名束兵櫜甲，使倭国免于兵祸涂炭？
这屎盆子扣的……就连毛利元就都忍不住想要骂人。
估摸着倭国的各路大名也是一样，说的就好像倭国如今发生战乱，他们这些大名全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一样……
就算这话说的并非没有道理，但也不能一杆子打死一片吧，难道明军就一点责任都没有么？
哦！明军压根不属于倭国大名的范畴，他们出兵来此也是接受后奈良天皇的请求前来维和……那没事了。
倭国任何一个大名站出来说这种话，都很难站得住脚，还有可能成为众矢之的受到嘲讽，受到其他的大名排挤，唯有明军不在此列，他们想指责谁就指责谁，不需有任何身份负担。
总之，至少在如今大内氏的领地，还有“天上人间”的工地，明军已经有了“天兵”之名。
连带着领头的鄢懋卿、仇鸾、陶仲文与明军的那些将领，也都有了“天将”的称呼，俨然已经被当地的平民和工匠当做了天降大善人，并且这种赞扬还在逐渐向外扩散。
毛利元就的人已经打听到了一些令人担忧的事情。
近期有一些逃亡进入深山，或是向寺院寻求庇护的倭人，已经走出了深山和寺院，主动前往“天上人间”工地或石见国的维和驻地投奔明军。
他们有的愿意成为修建“天上人间”的工匠，有的则希望在维和驻地附近生活，祈求得到“天兵”的庇护。
这叫什么？
这叫“拒绝中间商赚差价”！
明军直接越过了那些本该代表“民意”的阶层，走上了一条他与其他的倭国大名从未想过的收拢民心的路线，并且效果还出奇的好，实在令他始料未及。
所以，毛利元就此刻已经越发心神不宁。
事实证明，明军的“人和”计划无疑已经取得了绝对的成功。
这就是一场零和博弈，明军占据的民意多一些，那么毛利氏占据的民意自然便要少一些。
这种情况下，明军的容错率自然也得到了极大的提升，他想要仅凭明军的一次两次错误就反败为胜，就举起“民族大义”的大旗先动民意，裹挟西国的各路势力群起而攻之，已经越来越难以实现了。
毕竟“天兵天将”嘛，总是更容易令人信任，也更容易得到谅解……
“鄢懋卿……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何拥有如此智慧，处处都能占我先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