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利元春立刻跑到大帐门口向山县城的方向张望。
却见这一炮竟是出奇的精准，堪堪击中了本就残破不堪、摇摇欲坠的城门正中。
只见砖石木料在无坚不摧的炮弹面前四下纷飞，烟尘之中整个城楼似乎瞬间失去了苦苦支撑的微妙平衡，随即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倒下去……
“轰啦啦啦——！”
更大烟尘激起，那座城楼就这样当着毛利元春的面轰然而倒，变成了一堆由破石乱木组成的废墟。
城破！
毛利元春瞳孔猛缩，却隐约听到了阵前炮营将士传来的阵阵欢呼。
如此精准的一炮，就算是炮营的将士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打出来，开这一炮的将士肯定在同袍面前长了一回大脸。
毕竟这年头无论是火铳还是火炮的精度终归还是差了点意思，尤其是这些滑膛火炮，有些时候与目标的误差在几十米都属于合理范畴。
这还是在陆地上开火，并且不是极限射程的情况下，若是战船上的舷侧炮，误差只会变得更大，更加依赖“战列线”战术。
然而人们的悲喜并不相通，至少毛利元春肯定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的……
这是他头一回站在明军的角度去体会明军的火炮威力。
他现在只想说：“谁要想与明军开战，谁的脑子一定是有病！”
如此强大的火力根本就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支倭国军队可以抗衡的，就算是占据地利优势的守城战，在明军面前也没有半点优势，反倒是那座城池更像是一座挖好的墓坑，里面的人只能被动的等待明军用火炮一边奏着哀乐，一边给他们填土立碑。
“啪！”
身后传来一个击掌的声音，随后是鄢懋卿满足的声音：
“这下是整数了，不多不少正好六万五千两白银，这其实还是我们的保守估计，实际算下来至少还给你两成折扣。”
“毛利家主，你是直接支付白银，还是折算粮食物资进行交付？”
他此刻的语气就像一个后世导购，不过却并未像对鞑靼一样对毛利元春开那么大的口。
因为现在的毛利氏根本没有那么大的体量，就算是历史上的十几年后，毛利元就与陶隆房决战的时候，他麾下其实也只有四千兵马，不得不邀请了多路援军，尤其是“两川”家族的水军助阵才得以险胜。
所以要的太多，毛利氏恐怕压根就拿不出来，反而无法促成这场“互利互惠”的交易……
“我能说你这是强买强卖，我压根就没想过支付么？”
毛利元春沉默无语的望着苍蝇搓手的鄢懋卿，这话自然只能在心里说说，又怎敢当着鄢懋卿的面说出口来？
君不见，城已经破了么？
如今只要明军愿意，就可以顺势长驱直入，一举将山县城攻下不说，还可以继续向毛利氏领地腹地继续进攻。
而在明军这强大的火炮面前，即便是毛利氏屋敷所在的猿挂城，也几乎不可能抵挡明军的脚步。
这是城下之盟，毛利元春根本没有其他的选择。
“我知道让你立刻做出决定有些困难，毕竟这对毛利氏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而你虽名义上是毛利氏的家主，但如今毛利氏的掌权人依旧是你那个假意退隐的父亲。”
鄢懋卿则笑了起来，眼见毛利元春下意识的便要开口否认，也只是摇了摇头继续道，
“不必着急否认，因为这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你只需知道，大明接受后奈良天皇的请求，派兵前来倭国始终只要办三件事：和平！和平！还是他娘的和平！”
“我想你和你的父亲一定非常好奇，为什么毛利氏会受到我的特别关照吧？”
“其实不用我说你也应该比我更了解他，你的父亲不是一个爱好和平的人，他是一个野心十足的人，他是安艺国、乃至整个西国地区的不安定因素，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在制造战争，他只会给安艺国与西国地区的百姓带来无尽的苦难。”
“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他会不择手段，会认贼作父，会牺牲子女，会背信弃义，也会毫不犹豫的牺牲领地的百姓。”
“所以，我绝对不会让他如愿，我将想尽一切办法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
“而你，毛利元春。”
“看到你的第一眼时，我就知道我们是同一类人，你骨子里是一个极为骄傲的人，你有自己的信念与坚持。”
“你会在心中鄙视你父亲的某些决定，你会在感到助纣为虐时心生退隐之心，你极度讨厌任何背信弃义的行为，你时常为身不由己而自责与懊恼……这才是真实的你。”
“所以我很庆幸，庆幸你成了毛利氏的家主。”
“我也非常期待，或许只有你能够给毛利氏带来一些改变，也只有你能够给安艺国和西国地区带来真正的和平。”
“不过……在这之前，我需要先看到你的赔款与承诺，这将成为一切改变的开始。”
“？？？”
话至此处，陶仲文已是再次瞠目结舌。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鄢懋卿居然还藏了这么一招攻心计，这话说的未免也太漂亮了，贫道听了内心都隐隐有些触动。
只不过……这招对毛利元春能有用吗？
毕竟这还是鄢懋卿头一回与毛利元春相见，而且此前毛利元春不显山不漏水的，就算是陶仲文此前在倭国待了一年有余，也还是最近才知道毛利氏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因此并未给鄢懋卿提供什么相关此人的情报。
如果鄢懋卿知道陶仲文此刻心中所想，一定会笃定的让他把那个“吗”字去掉。
他可太了解毛利元春这个“不败战神”了。
这可是一个历史上在丰臣秀吉即将掌握天下大权之际，只因其在本能寺之变中的背叛与欺骗，便对丰臣秀吉心生不屑而毅然退隐的人物……
仅凭这一件事，便可看出毛利元春的秉性。
君不见此时此刻，毛利元春的眼眶都已通红一片，看向鄢懋卿的目光中尽是相见恨晚的情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