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麾下的军队未曾配备火炮,所以不知道火炮的耗费有多巨大。”
鄢懋卿颇有耐心的为毛利元春说道,
“所以我便勉为其难的为你科普一下吧。”
“这其中首先要包含火炮的运输费用,火炮是一种沉重的重型火器,就算是我军在陆地上使用的可移动版本,每一门也需要不少人力和畜力运输;”
“其次是配备火炮使用的火药与炮弹,这些耗材也同样沉重,其中的耗费并不比运输火炮少,甚至为了避免补给不足,还需要超额准备;”
“再次是炮营将士的训练成本,每一个合格的火炮将士,都需要付出比火铳营好几倍的训练,其间耗费的饷银与将士的血汗都是一笔不容忽视的负担;”
“再再次,你不会以为火炮是没有使用寿命的吧,火炮每开一次火,使用寿命就会相应减少,直至达到寿命极限不得不销毁重铸,这笔磨损费用同样不能不算;”
“再再再次,我们大明的《孙子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这句话的意思是,最高明的打法是用谋略取胜,最好不要攻伐;次一等的手段则是外交,尽可能避免战争;再次一等是出兵交战,依靠强大的军事力量达到目的;最下策才是硬攻城池,此举伤亡大成本高,实属万分无奈之举。”
“而这一次,因为你方悍然拔刀相向,无礼踩踏我方底线,迫使我方不得不被迫反击,采取了伤亡最大成本最高的最下策。”
“责任既然全在你方,那么此战给我方带来的实际损失,以及我方将士在此战中面临风险,对他们造成的心理损伤,自然应该由你方全权负责。”
“否则因为你们的无礼而被迫下达最下策的攻城命令、使麾下的将士陷入危机的我,该如何向将士们交代,又该如何在我方尚未完全消灭挑衅之敌的情况下命令他们停止攻击?”
“你要明白,我是一个不善斗只善解斗的善人。”
“然而因为你方无礼踩踏我方底线的行为,我现在也是骑虎难下。”
“所以我让你做出赔偿与承诺,并非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代替你们向我麾下的将士赎买一次谅解你们的机会。”
“我的这番良苦用心,你还是多担待着些吧。”
“……”
陶仲文闻言再一次怔住,看向鄢懋卿的目光一变再变。
他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在西苑与鄢懋卿相见的时候,想起了在朱厚熜面前与鄢懋卿关于那封殿试答卷的争辩……现在再回头去看,他觉得自己当时输的实在不冤。
因为鄢懋卿这张嘴便是堪比十门佛朗机炮的大杀器。
就是不知道兵圣孙子泉下有知,知道鄢懋卿如此使用他的《孙子兵法》,会不会掀开棺材板来拒绝向鄢懋卿授权。
不过再细细想来,鄢懋卿此举又何尝不是将这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贯彻始终。
他现在只是将这些策略打乱了灵活运用而已,如今既然能够在毛利元春提出交涉之后下令暂时停火,并与其相见进行友好而和平的交涉,这何尝不是在“伐交”?
更何况,毛利元春虽不知道鄢懋卿这几个月究竟为今日做了哪些准备,但陶仲文却是心知肚明。
别看鄢懋卿一出手就是最下策的“攻城”,但实际上他真正做的却是最上策的“伐谋”。
是的,鄢懋卿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然后才发动了今日的军事行动。
而若是纵观全局的话,鄢懋卿的这次“攻城”根本就是其中最小的一个环节,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毛利元就或毛利元春做到自己面前,然后兵不血刃的掐灭毛利氏的野心与未来,他才是真正将那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融会贯通的人。
“这……”
毛利元春也是完全没有想到,与这位大明的弼国公见面之后,他居然一点都不纠结这场战争的后果与影响,而是当场像个账房一样掰着指头与他算起了账来。
这让毛利元春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他来之前可是已经做好了遭受威逼羞辱,甚至是被明军扣押打骂的准备。
而为了毛利氏的未来,他甘愿一个人承受这一些,甚至做出一些屈辱的让步,所有的骂名都由他来背负也没有问题,反正在他的身后,还有他的父亲毛利元就。
结果呢?
这位大明的弼国公居然像个商人一样与他搞起了“和气生财”这一套。
就好像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普通的买卖,一切都可以通过一些赔款和承诺解决,是他和父亲有些反应过度,竟将其当做了一场政治和军事事件。
“拿来,我先给他好好算算这笔账。”
见毛利元春面色无法言喻的复杂,半晌又说不出一句话来,鄢懋卿也并不催促,而是扭头对拿着一个本子记录了什么的刘癞子招了招手。
“是,老爷。”
刘癞子连忙走上前去,一边恭敬的将本子双手奉上,一边躬身说道,
“老爷,小人方才已经仔细核对过了,目前为止我方一共开了一百二十九炮。”
“依照您此前的计算,每一炮合击运输成本、人力成本、火炮的磨损和弹药的耗费等费用,保守估计应在五百两银子上下,因此这一百二十九炮,粗略估算应该是六万四千五百两白银……”
鄢懋卿则随意翻看了一下本子,随即头也不抬的道:
“传令下去,再开一炮,务必给毛利家主凑个整儿,这样对起帐来也容易一些。”
“是!”
刘癞子当即跑到大帐门外,对着扯开嗓子嚎了一声,
“弼国公有令,再给一炮,务必给毛利家主凑个整数!”
“得令!”
军令一声声传向炮营,听起来就像是刘癞子的回声。
“弼、弼国公且慢,我有学过算数,这个数字我也可以算清,应该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吧?”
毛利元春见状心绪顿时凌乱的不像话,回过神来连忙神色古怪的开口相劝。
然而下一秒。
“轰!”
阵前一声巨响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