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话音未落,毛利元就已经一掌拍在案几上,脸上尽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看向毛利元春的目光中充满了失望,
“你答应了?!”
“弼国公非要我答应……”
即便心里已经有所准备,毛利元春也依旧被毛利元就这突然的暴怒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答道。
“他非要你答应,你就答应了?!”
毛利元就气得双目通红,却又怒极反笑,
“难道你看不出来,鄢懋卿此举用心何其险恶,他这是要逼毛利氏成为天下公敌么?!”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推恩令’针对的都是些什么人,那可是的全天下的大名与家族,在这个制度下,所有大名和家族的实力都将受到削弱,并且随着子嗣的增加还将越来越弱!”
“这是与全天下的大名和家族为敌,无论是谁提出来的,都将自绝于全天下的大名和家族,我们也不例外!”
“这根本就是在掘毛利氏的祖坟,让毛利氏永无崛起之日!”
在如今的倭人眼中,“天下”就是倭国本土这点地方,无论是现在的毛利元就,还是后来的提出“天下人”的战国三杰,因此毛利元就张口闭口都是“天下”并无问题。
即便他并未读过《史记》和《汉书》,不知道汉武帝时期提出“推恩令”的大臣主父偃最终是个什么下场,也是立刻便听明白了“推恩令”的险恶用心。
鄢懋卿这分明是在拿毛利氏当枪来使,使完了之后还要让毛利氏去当盾牌,抵挡天下万方射来的箭矢,让毛利氏自此永远都站在天下大名和家族的对立面。
因此这回即便鄢懋卿没有直接灭掉毛利氏,也等于一刀骟了毛利氏。
自此毛利氏就像宫里的太监一样,除了依附后奈良天皇和明军,并不遗余力的辅佐后奈良天皇和明军,再也没有了其他的出路,否则天下大名和家族便会给他们好看!
然而他这个拎不清的傻儿子,居然就这么答应了鄢懋卿?
呼——呼——!
毛利元就呼吸变得极为沉重,面色也因激动而殷红如血,仿佛随时都会抽过去。
不过还好,他这个傻儿子只是口头上答应,并未到了木已成舟的地步,还可以反悔的嘛。
只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反悔,明军的进攻一定会接踵而至,毛利氏就要做好迎接灭顶之灾的准备……
“父亲!”
毛利元春却在此时提高了音量,语气颇为坚决的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那又如何,我已经仔细想过,此事其实与父亲的野望并不冲突!”
“如何便不冲突?!”
毛利元就大声斥道。
“难不成父亲最终想做的是天皇?!”
毛利元春同样厉声反问。
“你说什么?!”
毛利元就语气为之一滞,布满血丝的眼睛顿时瞪大如牛,难以置信的望着这个口出狂言的次子。
天皇?
他怎么敢去想?
天皇这一身份自出现至今已有近一千年的历史,相传天皇只能是创世之神天照的后裔,天皇没有姓氏,因为那不是人,而是倭国的象征与信仰。
也就是说,没有人可以取代天皇的后裔成为天皇,纵使已经功盖天下,纵使已经天下布武,纵使天皇已经被架空了四百年,那也没有人可以取而代之,否则必将成为真正不可饶恕的天下公敌,成为所有倭人不共戴天的日奸。
这也是即便后奈良天皇的生活何等困苦,甚至还不如随便一个地方上的家族,但却依旧没有哪个大名敢公然对其不敬的原因。
所以,不论他的野心究竟有多大,也从未有任何一秒想过取而代之,成为倭国的天皇。
甚至就连毛利元春如今说出这种话来,在他看来便已经在冒天下之大不韪!
“看来父亲心里比任何人都明白,父亲永远无法成为天皇,毛利氏也永远无法取代天照大神的后裔。”
毛利元春则挺起胸来,目光坦诚而真挚的继续道,
“父亲和毛利氏能够达到的最高点,也不过是重新建立幕府,成为左右大臣或太政大臣,再高也不过是效仿当年的藤原氏,成为摄政的关白!”
在倭国的官职体系中,通常是太政大臣最高,然后才是左右大臣。
而在一些特殊的时期,比如天皇年纪尚小不能施政时,才会效仿《汉书·霍光金日磾传》中的霍光,册封名为“关白”的摄政大臣之职。
这个先例便是藤原氏于六百年前所开,不过也正是因此,藤原氏在倭国的名声并不好,人们将藤原氏戏称为“摄关家”,实则是讽刺藤原氏是乱政欺君的乱臣贼子。
毛利元春继续说道:
“这条路究竟有多难走,又究竟会面对多少强大的敌人,毛利氏将会付出怎样的代价,最终才能够实现天下布武,恐怕就连父亲也无法想象。”
“在这个过程中,即使没有明军阻碍,也会有其他的军事力量敌对,父亲和毛利氏一样有可能面临今日的灭顶之灾。”
“而就算父亲历经千难万险,最终能够带领毛利氏做到这一切,也一样要迎接天皇,得到天皇的册封,成为效忠天皇的臣子。”
“这与如今的情况又有什么不同?”
“反倒是如今,父亲却能够少走几十年、甚至是一生都无法抵达终点的弯路,成为天皇册封的臣子,并留在天皇身边去成为那个对天皇雪中送炭的护国功臣,岂非反倒是走上了一条殊途同归的捷径?”
“而父亲提出‘推恩令’,正是使父亲成为名垂青史的护国功臣,使毛利氏成为官宦世家的关键所在。”
“父亲,一边是已经悬于头顶的灭顶之灾,一边是殊途同归的崛起捷径。”
“我想以父亲的精明与智慧,应该很容易做出选择才对吧?”
“……”
话至此处,毛利元就脸上的殷红之色正在悄然消散,看向毛利元春的目光则又多了一丝狐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