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凝视了毛利元春许久，他才终于叹了口气，用一种比刚才平静了一些的语气开口问道：
“所以……你其实已经替毛利氏做出了选择，你要像我曾经对待你的兄长一样，以家主的名义将我这个父亲当做人质送到鄢懋卿手中，我可以这样理解吧？”
他当然记得鄢懋卿提出的与他个人息息相关的条件。
鄢懋卿希望他以治部少辅的身份前去辅佐天皇，并以父亲的名义领衔提出和推行这项名为‘推恩令’的政策……
这不就是去做人质么？
而且还是有很大利用价值的人质！
他这个次子可真是一个大孝子，已经快要将他孝死了！
“父亲，‘推恩令’一旦在‘西国和平圈’推行，那么这个区域内的大名与家族势力必将同时受到削弱，毛利氏、吉川氏、小早川氏、陶氏、熊谷氏……总之，每一个大名和家族都将失去盘踞一方的实力。”
毛利元春则面色微微一红，顾左右而言他道，
“而明军会以绝对的实力确保‘推恩令’的顺利实施，如此没有了绝对强大的势力，毛利氏自然也不必再有外患之忧。”
“父亲作为提出‘推恩令’的护国功臣，又陪伴在天皇身边辅佐，非但背靠大树好乘凉，还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通过和平的政治手段确保毛利氏在一众大名与家族之中的超然地位。”
“因此我认为，弼国公的这个提议对于毛利氏而言，应该是利大于弊。”
“而且弼国公对父亲的智慧与能力极为推崇，只要父亲愿意为弼国公所用，我想弼国公也没有理由继续加害父亲。”
毛利元就无语的看着这个次子：
“如此说来，我还得夸赞你这一片孝心，顺便对鄢懋卿感恩戴德喽？”
他也就是没看过后世的抗日小品，否则他肯定能够联系上一句经典台词：“父亲，皇军托我给你带个话……”
不过他又不得不承认，毛利元春说的这些并非没有道理。
也难怪毛利元春能够被鄢懋卿说动……如今这对于毛利氏来说的确最好的选择，否则已经处于绝境之中的毛利氏真就只能举族出海逃亡，去搏一个就算是他也心知前路更加凶险的未来。
而且毛利元春说的没错，只要他甘心当这个人质，鄢懋卿的确不会轻易害他。
因为只要“推恩令”一出，嫉恨他的人大有人在，想要害他的人也不胜枚举，最不可能害他的就是还要用他来挡箭的鄢懋卿。
甚至鄢懋卿还会派人守护他的人身安全，毕竟他活得越久，射向明军的箭就越少……
……
五日后。
毛利元就亲自率人押送着六万五千两白银，携带那道册封诏书来到山口城参见后奈良天皇，出任治部少辅一职。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向鄢懋卿妥协。
因为面对如此无赖的阳谋，他根本就没有多余的选择。
外人可能还没有想明白，除了毛利元春与他说的那些抉择，他本人还面临着另外一个更加艰难的抉择……与儿子之间的家主权力之争。
尽管那日毛利元春从头到尾都并未对他表现出强硬的态度，但毛利元春已经以家主的身份替毛利氏做出了选择。
而身为已经隐退的老家主，哪怕许多人都知道是迷惑敌人的假意隐退，但只要他站出来否决毛利元春的决定，也必定会令已经处于绝境的毛利氏出现可以预见的分裂。
因为不管是毛利氏内部，还是毛利氏的那些家臣，都有相当一部分不愿放弃如今拥有的一切，只因他的一个决定就举族奔赴前路更加凶险的未来。
所以他们一定会选择支持并追随毛利元春。
并且在他们的怂恿与游说下，即便毛利元春是个孝顺的孩子，在许多事情上也将身不由己。
而这些人必定会与依旧效忠他这个老家主的人发生冲突，直至道不同不相为谋，使毛利氏最终走向难以愈合的分裂。
更何况……
各个家族的外戚也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尤其是那些长子之外的外戚，作为原本没有资格继承任何家产的子嗣，他们无疑是多数派，而且是支持“推恩令”的多数派。
这同样将会成为一个诱发毛利氏分裂的诱因，并且影响的范围还不只是毛利氏一家，其他家族的那些原本没有继承权的子嗣，只怕也没有办法不支持这个对他们有利的新制度。
所以当“推恩令”为人们所知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发挥作用，开始蚕食各个家族本就经不起考验的团结了。
这才是天底下最无解的阳谋，是就连他也不知该如何逆转的大势……
汉武帝和主父偃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不过毛利元就并不知道“推恩令”出自何处，他只能将这个堪称惊天智慧的阳谋安在鄢懋卿头上，并对鄢懋卿越发的敬畏。
是的。
他彻彻底底的服了。
身为历史上的“西国第一智将”，他对鄢懋卿心服口服。
他承认这位大明弼国公的智慧远在他之上，如果他继续负隅顽抗，必将受到这位弼国公越发变本加厉、无所不用其极的针对，即使出海逃亡也难有安宁之日。
所以他决定向这位素昧谋面的弼国公臣服，并相信只有追随这位弼国公，支持这位弼国公的“西国和平圈”计划，他与毛利氏才能有未来。
于是在山口城，在参见过最近有些发福的后奈良天皇之后。
他终于见到这位大明的弼国公。
那是一个笑容十分和善，很容易令人相信他的和平理念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走上前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全然一副相见恨晚的神态：
“毛利桑，我们终于见面了，在此之前我还以为这辈子多半是没机会见到活着的你了。”
“？？？”
这位弼国公一开口就让毛利元就愣在了原地。
这话说的很值得推敲……那感觉就好像是说如果今日他没有心甘情愿的前来山口城做人质和挡箭牌，多半就要没命了似的。
不过，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