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锦再次应道。
这倒的确是个尽快助皇上了解事情始末的办法。
毕竟高拱在南京驻扎,而沈坤此前又直接参与鄢懋卿的所有行动,只要将他们知道的事情放在一起,基本就可以得出一个确切可信的结论。
另外,黄锦有理由怀疑,朱厚熜此举绝不只是想了解事情的始末,也是要指使两人有所行动,尽可能消弭此事带来的不良影响。
毕竟这种程度的倭乱前所未有,还是发生在陪都南京和南京守备徐鹏举身上,俨然已经触及到了朝廷的威严,甚至影响天下百姓对朝廷的信心。
与之相比,鄢懋卿此前搞出来的那些倭乱,充其量不过只是小打小闹罢了。
这种情况下,各种各样的舆情必定甚嚣尘上,免不了会有居心叵测之徒伺机而动,对大明的时局产生不利影响。
而皇上这几日也一定尽快会召集群臣展开朝议,最起码拿出个郑重其事、安抚人心的态度来。
因此不论这件事究竟是谁干的,都已经给皇上惹来了不小的事。
至于皇上最终打算如何应对,事后又会如何处置……
那就简在帝心了,反正现在皇上没有主动告诉他,他也不敢说不敢问,只能听命行事。
心中想着这些,黄锦又不自觉的想起鄢懋卿来。
会不会正是因为鄢懋卿如今不在东南,事情才会发展成这样,还要皇上亲自劳心费神。
反正鄢懋卿此前亲自坐镇的时候,不论搞出了多大事情,他都能自己完成收尾,基本不需要皇上做任何事情。
不过也仅仅只是没有亲自坐镇而已。
黄锦心中依旧坚持认为,这件事绝对是得到了鄢懋卿的授意。
否则高拱和沈坤纵使再胆大妄为,也决计不敢做出这种把天都捅出一个窟窿的大事,他们没有这样的胆量,也没有这样的魄力。
“对了,你临去之前,再提前给朕拟一道昭告天下的圣旨。”
朱厚熜略作沉吟之后,似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开口说道,
“在这道圣旨中,说明鄢懋卿和仇鸾此前被倭寇掳走,始终被佛郎机人扣押在印度古里港不得脱身。”
“后来许栋、汪直船团奉朕之命多次前去营救未果,直到近日鄢懋卿与仇鸾终于寻得良机,与许栋、汪直船团里应外合攻下了古里港,两人重获自由之身,不日便将重返大明。”
“鄢懋卿在外面漂泊的太久,也该是时候回来了……”
其实还有一个主要原因,朱厚熜并未说出口。
即便鄢懋卿如今不在东南,他也同样坚信这件事是出自鄢懋卿的手笔。
而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朱厚熜有理由相信鄢懋卿的父母大仇已经彻底得报,毕竟徐鹏举已经是整个东南权位最高的人,哪里还能再找出什么必须要使用非常手段才能对付仇人来?
既然鄢懋卿大仇已经得报,也已经在东南为他打开了前所未有的局面,那么一切自然也该暂时告一段落了。
对于朱厚熜而言,接下来最重要的,是趁此权力真空期在东南重新布局,将东南握在自己手中的同时,使其沐浴圣恩,恢复繁荣稳定。
至于鄢懋卿嘛……
正所谓“飞鸟尽,良弓藏”。
这句话虽然被解读为贬义,与“狡兔死,走狗烹”和“敌国破,谋臣亡”放在一起相提并论。
但朱厚熜并不怎么想,他现在想的是除了那些可以公之于众的战功,待鄢懋卿从倭国回来,就让他回到京城“深藏功与名”,和长乐公主给自己生外孙子去吧。
这自然不是担心鄢懋卿功高盖主,他从来就没对鄢懋卿担心过此事,而是出于对鄢懋卿的策略性保护。
毕竟这个冒青烟的东西干的那些事情存在着很大的争议,也触动了许多人的核心利益,一旦败露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这样的鄢懋卿,届时承受的骂名未必能比前朝大太监刘瑾好到哪里去,就算他这个皇上也只能被迫在鄢懋卿与天下之间二选一,而他只想全都要……
……
南京城,振武营大帐。
“罗龙文,怎会连你也不知这些胜棋楼宾客的真实身份?”
高拱望着面前的罗龙文,眼中浮现些许狐疑与审视的神色,抖动着大胡子问道。
火烧胜棋楼的事的确是他命振武营将士扮做倭寇办的不假。
这也的确是鄢懋卿临去倭国之前的安排,在那之后变成了罗龙文与他单线联系,直到得到魏国公徐鹏举终于与一众胜棋楼宾客密会的消息。
但等到这些宾客与胜棋楼一同化作面目全非的焦炭之后。
他才赫然发现,非但是应天府衙门无法查明这些胜棋楼宾客的身份,居然连罗龙文也说不清楚这些胜棋楼宾客的真实身份。
因此除了徐鹏举之外,他根本就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死在了振武营的手中,更不确定这些人的死亡会对南直隶产生怎样的影响,对事情接下来的走向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怪只怪此前他没想这么多,再加上此次行动必须迅速,而为了避免败露身份,他又不适合亲自参加。
否则他觉得杀入胜棋楼之后,就应该先逼问出这些人的身份,然后再动手不迟,如此应该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稀里糊涂了。
“高镇台,此事实在怪不得我呀。”
罗龙文露出了一脸的苦笑,摊着手为自己申辩,
“你也是知道的,胜棋楼有胜棋楼的规矩,我不过是徐鹏举的义子,并非胜棋楼宾客中的一员,哪里有资格知道他们的身份?”
“若非徐鹏举不知怎地与这些胜棋楼宾客达成了和解,而我又始终对他不离不弃、虚与委蛇,他才会在定下此次密会之后透露给我,否则咱们还不知何时才能等到这样的机会。”
“反正如今事情已经办了,人也已经死了,高镇台又何必揪住这些死人的身份不放?”
说着话的同时,他眼底深处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与心虚。
高拱一定不会想到,鄢懋卿也一定不会料到,这回胜棋楼宾客其实只死了一人,这个人就是徐鹏举。
而取代徐鹏举成为胜棋楼宾客、与这个在大明呼风唤雨的神秘群体融为一体的人,正是他罗龙文……就连这助胜棋楼宾客李代桃僵的计谋,也是出自他的手笔。
此事之后,明暗之势互换,他手握的信息差远在鄢懋卿之上,又有一众胜棋楼宾客共同进退,攻守必将易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