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锦奉命抵达南京的时候,最先见到的是人守备太监唐金忠。
南京自洪熙年间开始便是三权分立的制度,分别设有守备太监、南京守备和参赞机务三职。
其中南京守备一般都由勋贵任职,比如徐鹏举那个死鬼国公。
参赞机务则由南京兵部尚书兼领,比如不久之前才因自曝“空印案”而暂时停职的熊浃。
而守备太监的话,便只能是皇上亲自从司礼监太监中挑选任命了,这属于皇帝三千里外的内官,掌护卫留都、兼辖孝陵神宫监之事。
如果非要分个权力大小的话,一般情况下都是守备太监最大,南京守备次之,参赞机务最次。
不过同时三方又都分属于内官、勋贵和文官体系,因此互相之间并不属于从属关系,因此在政务上也往往是牵制多于合作……而这也正是这个制度存在的意义,毕竟朝廷也不希望三千里之外的陪都南京有人可以一家独大。
不过此时此刻。
唐金忠躬身站在黄锦面前,却是已经汗流浃背。
按理来说,与黄锦相比他才是宫里的老资格,老祖宗级别的大太监,否则又怎能出任守备太监?
就算是比品秩,黄锦也不过是个御用太监兼兵仗局掌印,尚且在他之下。
但这回的事情非同一般,黄锦又是皇上最亲近的太监,还是奉了皇上的命令而来,就算是唐金忠这样的老祖宗,在黄锦面前也生生低了好几头。
主要还是这回发生的事情,已经严重影响到了皇上对他的信任。
若是换在以往,南京城内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还可以用全心守卫孝陵的理由,将责任推诿给南京守备和南京兵部尚书。
可是现在,徐鹏举这个南京守备死了,熊浃那个南京兵部尚书又处于停职状态。
那么所有的责任便都落在了他这唯一在职的守备太监头上,就算是此事当真与他没有半文钱关系,他也必须得站出来给皇上一个交代不是?
“黄公公,你这回亲自前来南京,可是带了皇上的什么旨意?”
唐金忠屈尊陪着笑脸,眼巴巴的看着黄锦旁敲侧击的问道。
不只是宫里的太监们知道,就连朝堂上的官员也都知道,甭看皇上此前并未给予黄锦很高的品秩和实权,但其实皇上与黄锦的关系极为亲近,饮食起居都离不开他伺候,至少登基之后还从未出现过让黄锦单独离京办事的情况。
对此司礼监的大太监们还曾私下议论,认为这是皇上笼络人心的手段。
毕竟皇上与黄锦的关系实在是太亲近了,若是给予黄锦极高的品秩和实权,恐怕给他们这些内官任人唯亲的非议,因此才始终将黄锦压着。
另外,也有人认为这是皇上对黄锦的保护手段。
众所周知,受前朝大太监刘瑾当权乱政之事的影响,上至满朝文武,下至平头百姓,对内官都有着不小的偏见。
自皇上登基之日起,朝野内外限制和裁撤内官的呼声便不绝于耳。
而皇上在“大礼议”的同时,出于各方面的考虑,也的确对这些呼声做出了回应,裁抑司礼监的权力,撤废镇守太监,严肃监察制度,严分厂卫与法司职权。
甚至直到现在,朝野内外也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这些内官,盯着司礼监,但有机会便要上疏弹劾。
而在这种情况下,掌握实权的内官自然也都在夹着尾巴做人,避免授人以柄。
因此不出任实权职位,只留在皇上身边做一个御用太监,的确可以省却许多麻烦,也更不容易因为一时糊涂犯错。
就像这回,唐金忠就觉得自己这是招来了无妄之灾。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干,连南京城的兵权都不争不抢,只要徐鹏举和南京兵部不搞出什么幺蛾子,他也绝不轻易上疏告状,只求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谁承想他都已经低调到了这种程度,个子高的人忽然之间就没了,这天大的事还是会忽然砸到自己头上……
“唐公公无需多虑,皇上这回命咱家前来,主要是为代替皇上抚恤魏国公府。”
黄锦则叹了一口气,语气沉重的宽慰道,
“你也知道,魏国公毕竟是开国功勋之后,又是朝廷守土重臣,忽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皇上这心里是既愤慨又哀痛,已经多日茶饭不思。”
“怎奈皇上日理万机,实在不便轻易离京,因此才不得不派咱家前来代为抚恤,聊表心中对魏国公的痛惜。”
唐金忠闻言却并未因此松气,只是点着头应和道:
“皇上宅心仁厚,实乃天下臣子之福,亦是天下百姓之幸。”
“不过皇上也的确心有不解,南京城历来有重兵把守,出入城门又有兵马核验,倭寇究竟是怎么混进城来,又是如何全身而退的呢?”
黄锦紧接着便又露出一脸的疑惑,看似像是私下闲聊的问道。
“这……”
唐金忠顿时面露苦色,
“黄公公,咱家也不瞒着你,其实你问的这些个问题咱家也很想问问。”
“咱家虽在名义上有护卫留都的职责,但这些年来南京还算是太平,南京城的防务与军事大多数时候自然也都是由魏国公和南京兵部总领,咱家没有理由过多插手,因此只操心孝陵神宫之事。”
“也就上回倭寇船团驶入长江,一路西进直逼南京的时候,咱家才参与了魏国公和南京兵部的防务议会。”
“因此忽然出了这档子事,咱家这些时日虽然已命人日夜不休的追查了数日,还将中军都督府和南京兵部的官员一一叫来问询,但无论是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直到如今依旧是云里雾里。”
“咱家如今也只能说,中军都督府与南京兵部在此事中负有很大的责任,正是因为他们的失能失察,才害了魏国公的性命。”
“不过事已至此,咱家又怎敢推诿?”
“在黄公公到来之前,咱家便已经写好了一封请罪奏疏,正欲命人送往京城向皇上请罪。”
说着话的同时,唐金忠已经从怀里摸出了一封早已准备好的奏疏,一边双手递向黄锦,一边露出有苦难言的表情道:
“既然黄公公来了,还请黄公公回去的时候代为转交皇上,届时还请黄公公代为美言几句,切莫因我这卑贱的奴婢气坏了皇上的身子,那我便当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好说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