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锦倒也并未推脱，顺势接过了那封奏疏，嘴上却又顺着唐金忠话中的言外之意道，
“若果真如此，倒也的确怪不得唐公公……说句不该说的体己话，魏国公身为南京守备，统领中军都督府，执掌南京城防守军，却能让倭寇神不知鬼不觉的进了南京城，还一把火烧了魏国公府的胜棋楼。”
“甚至事后中军都督府的官员竟对此一无所知，出现如此严重的失能失察，何尝不是魏国公制度不明、管教无方所致，又何尝不是他自己害了自己？”
“如今魏国公倒是走的清净，却将这烂摊子留给了唐公公，唐公公的确是冤枉的紧啊。”
听到这话，唐金忠那双老眼都瞬间红了起来，一把抓住黄锦的手感激道：
“黄公公终归是咱们自己人，总算替咱家说了句公道话。”
“不过咱家可不敢自称冤枉，皇上命咱家守备南京，本是指望咱家为皇上分忧，咱家未能替皇上分忧不说，还让南京在咱家的眼皮子底下闹出如此严重的事来，这便是咱家的罪过。”
“如今咱家也只想着如何亡羊补牢，好歹不令皇上太过心寒。”
“说起亡羊补牢……”
黄锦似乎想起了什么，沉吟了片刻才压低声音道，
“唐公公，咱家记得皇上看过南京送去的急报之后，曾提出过一个疑问，还曾与咱家议论了两句。”
“什么疑问？”
唐金忠立刻提起了精神，弓着腰凑近了一些追问。
“皇上疑惑魏国公在胜棋楼举办的这场私宴究竟所为何事，为何与其一同遇害的宾客在急报中都语焉不详？”
黄锦虚着眼睛问道，
“按理来说，能够与魏国公结交的宾客，应该都不是寻常人物，总该留下姓名才是，究竟是暂时没有查出来，还是南京各部在刻意隐瞒什么？”
“这……”
唐金忠的表情明显僵了一瞬，抓着黄锦的手也不自觉的加了一丝力气。
“唐公公知道一些隐情？”
黄锦自是立刻抓住了唐金忠的情绪变化，继续盯着唐金忠的眼睛追问，不动声色的施加着压力。
这其实并不是朱厚熜的授意，而是黄锦的自主主张。
他已经通过朱厚熜得知急报内容后的反应，隐约猜到了这次倭乱的真相。
而且当时给他留下印象最深的，便是朱厚熜的那句自言自语：“难不成是徐鹏举勾连那些宾客，竟将主意打到了孝陵？”
这可就是极其严重的问题了。
黄锦发自内心的想替朱厚熜分忧，因此他此刻是这么想的，于是就这么做了。
只不过黄锦终归不是鄢懋卿，历史上朱厚熜给他的评价是“忠勤敏达”，而史书中给他的评价则是“性谨厚不擅权”，这都足以说明他不是一个奸人。
既然不是奸人，那么办起事来就没有那么奸诈，甚至有时容易直来直去，把复杂的事情给想简单了……
当然，这其实主要还是受到了鄢懋卿潜移默化的影响。
若换作是以往，以他的性格大抵不会多嘴，更不会轻易掺和到皇上并未特别交代的事情中来，甚至还会刻意封闭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但自鄢懋卿中了进士步入朝堂之后，就像是原本平静的池塘中忽然被丢进去了一条鲶鱼。
很多人的心态和作风都因此发生了变化，翊国公郭勋、内阁首辅夏言、司礼监掌印太监张佐、陆炳、严嵩、严世蕃、翟銮、王廷相……甚至包括朱厚熜，总之只要是黄锦能够接触到的人，几乎每一个人都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变化。
黄锦始终觉得自己是唯一一个没有因为鄢懋卿的出现而发生改变的人。
但那只是他自己没有察觉而已，就像现在，他也依旧不觉得他是因鄢懋卿而做出了这种此前不会做的事情，他内心之中其实很想成为鄢懋卿那样能够自主为朱厚熜分忧的人，甚至正在无意识的模仿鄢懋卿那左脚踩右脚兴风作浪的做派。
他只是对朱厚熜比以前更加忠心了……
“！！！”
然而黄锦此刻这不同寻常的表现，却让唐金忠感到无法言喻的彻骨寒意。
即便他与黄锦交情不算深，但也知道黄锦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不是他所知的黄锦，他所知的黄锦绝对不会私下问出这种话来，更不会轻易牵扯进这种事来！
所以，尽管黄锦此刻并未提及皇上，但……这一定是皇上的授意！
皇上已经知道了一些什么，因此故意命黄锦来试探他的忠心！
这是一道一旦答错了就万劫不复的送命题，他必须想清楚了再开口，一个字都不能说错，因为这是皇上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这一刻。
唐金忠脑中忽然想起了许多往事。
想起了年幼时在夕阳下的奔跑，想起了孩提时太奶慈祥的笑容，想起中官村宅子中那泡在罐子里的命根，想起了初入宫闱时洗过的恭桶，想起了曾经对自己视如己出的干爹，那是与他的丁丁一同逝去的青春……
他绝不能这么轻易的狗带，他在人世间还有许多牵挂，何况他只是对胜棋楼略有耳闻，本来与这些事也没有什么牵扯，他不该为此承担如此巨大的风险。
若换作是以往，他会因为不愿牵扯因果而对许多人、许多事视而不见，只求一个独善其身，甚至是和光同尘。
但此刻皇上已经开始质疑他的忠心，这对于一个只能依附皇权的太监而言，无疑是干系身家性命的大事。
所以他绝不可能继续高高挂起，置身事外！
于是，唐金忠只略微迟疑了一下，便立刻开口说道：
“黄公公，我虽不知这回与魏国公一同遇害的宾客具体是何身份，但这些年却也并非白在南京驻守，的确知道有几人与魏国公有隐秘的私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