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金忠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现在的嘴就像一部生死簿,说出的每一个名字都极有可能成为一道催命符。
这是极其得罪人的事,若是换在平时,就算是打死他也不会说。
但此时此刻,他为了自保已经别无选择。
好在此刻是黄锦代表皇上私下问话,就算回头这些人身陷囹圄,甚至是引来杀身之祸,这笔债应该也很难算到他的身上。
“哦,说来听听?”
黄锦倒是立刻来了兴致。
这种凭借自己的智慧踩在比自己品秩高的“老祖宗”头上拉屎拉尿的感觉真好,难怪鄢懋卿此前总是乐此不疲。
“首先一人名叫罗龙文。”
唐金忠先是避重就轻的道,
“此人乃是安徽歙县人,年纪轻轻便执掌制墨业牛耳,经他手制作的上品墨一螺,还有不少人靠转卖他的墨品为生,名声甚至传到了京城。”
“此前倒并未听说他与魏国公有何交情,不过近半年多却不知为何忽然与魏国公拜作了义父义子,甚至就连家眷也搬到了魏国公赠予的宅子里居住。”
“不过此事知道的人并不算多,也只有南京城内一些消息通达的人才有所耳闻,这应该算得上是比较隐秘的私交。”
“然则此人自胜棋楼走水之后还曾露过面,如今正在积极协助魏国公府料理魏国公的身后事,应该不在那日魏国公于胜棋楼宴请的宾客之列。”
黄锦听罢微微颔首,暗自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这个名字他倒也的确是有所耳闻,此前还曾有人向皇上进献过他的墨品,好像是叫做什么“一池春绿墨”。
据说那墨中使用了麝香粉、玉屑、金、珍珠和鹿胶等名贵之物和胶,似乎还是用了一些不外传的药材秘方,无论是味道还是色泽都堪称世间一绝,甚至进献的人还说常用此墨具有延年益寿的神奇功效。
黄锦曾经有幸为皇上研过此墨……他只能说墨的确算是好墨,与皇上御用的那些墨品相比也不遑多让,但进献之人的说辞多少有那么点过分夸大了。
就连皇上也只是用了几次之后就让他收了起来,原因是皇上不喜欢这墨散发出来的味道,总是说这味道略微有些刺鼻……其实外人根本就不知道,皇上最喜欢的味道其实很独特,那是一种初雨时空气中荡起的湿土气息,有点类似于石灰粉末,或者也可以直接说就是泥土的味道。
这也是罗小华墨在坊间似乎颇有名气,但却始终未被皇上列入贡品之列的原因。
否则这罗小华墨的身价恐怕又要翻上几番,在民间自然也将越发的一墨难求。
不过罗龙文既然不在胜棋楼遇害的人之列,那么与胜棋楼应该便也没有太深的干系……唯一值得注意的便是他与徐鹏举的义父子关系,或许因为这层关系,他会对这些遇害宾客的身份有些了解。
所以,此人暂时记下,回头可以搂草打兔子,保不齐会有什么意外之喜……
“还有呢?”
黄锦示意唐金忠继续。
“其次一人名叫孙定甲。”
唐金忠沉吟着继续说道,
“此人乃是苏州商帮的商纲,乃是南直隶有名的巨贾,苏州商帮的会馆和生意虽不说遍布天下,但也做到了天南海北。”
“据咱家所知,自胜棋楼走水之后,此人便再也没有公开露过面,他的家眷也没过多久便离开了南京城,不声不响的返回了苏州老家……”
“如此说来,此人倒有些可能是胜棋楼宾客中的一员,而且极有可能已经与魏国公一道于胜棋楼遇害?”
黄锦微微蹙起眉头追问。
“黄公公,这些事情咱家也只是听说罢了,心里知道什么就与黄公公如实说些什么,权当做在自家人面前嚼一嚼舌头。”
唐金忠也是个人精,而且是个比黄锦多活了三十年、经历过两朝皇帝依旧独善其身的老人精,又怎会轻易在黄锦面前落下口实?
他现在只是在黄锦面前表现的像是个知无不言的“自家人”罢了,就算说出一些实话,也是为了体现出自己的忠心,顺便将自己摘个干干净净。
不过说起来,他也的确与胜棋楼没什么牵扯。
如果非要说他有什么问题,也不过是为了明哲保身,选择对有些人视而不见,对有些事瞒而不报的欺上瞒下式渎职罢了。
偏偏在官场中,无论是勋贵,还是文官,亦或是他这样的内官,这种人才是沉默的大多数。
后世有一句话说得挺好,叫做“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这其实是一句废话,毕竟如果没有雪花的累积,又怎么能发生雪崩呢?
那就只能叫泥石流,或者叫做山体滑坡了……
不过唐金忠心里越清楚,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这一步,皇上疑似已经对他的忠心产生了质疑,只说这些肯定是不够的。
他就算是再想明哲保身,也必须得说出来类似于“投名状”的东西来,向皇上表明他的忠心和立场的同时,还要尽可能体现出他的无辜……否则恐怕很难解释清楚他此前就知道这些事情,却为何对皇上瞒而不报?
“唐公公说的是,自家人有什么就说什么,胳膊肘又怎能朝外拐呢?”
黄锦则笑着应了一句,随后继续施压,
“还有呢?”
唐金忠已经想好了说辞,却摆出一副迟疑的神态,用有些拿不准的语气说道:
“再有的话……咱家有一次偶然听闻,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咱家听说,有人见过徐州李家的家主李塑曾秘密前往过胜棋楼,这个消息只在坊间流传过几日,随后便再也没有人提起。”
“而李塑素来深居简出,有时与魏国公在公开场合碰面,也不过是平淡如水的点头之交,看不出有何亲密来往。”
“因此咱家也不太说得准,只能将当时的传闻转述给黄公公,事实究竟如何,恐怕还要派人前去询问才知真伪……不过遇害的人中究竟有没有此人,若是黄公公想去核实,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听到“李塑”这个陌生名字,黄锦不由面露疑色:
“徐州李家?”
他自幼便是朱厚熜的伴读太监,与朱厚熜一直生活在湖广安陆的兴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