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一听气得柳眉倒竖,差点一口气没喘下去,眼看那泼天辣劲又要发作。
大官人却将话头一岔,笑道:“其实在下正有一桩正经事体,想请教请教二奶奶。您是这府里当家理事想必能替在下解个惑。不知贵府上……近来可曾大批采买过一味药材——附子?”
王熙凤被他这话题陡转弄得一愣,下意识地蹙起眉头:“附子?你……你打听这个作甚?这附子……倒也不算稀罕物。府里药库每年按例都会采买些,配些祛风除湿的方子,许多羹汤里也会常常加上一些。只是……”若说大批量采购,具体数目、用在何处,那非得仔细翻查库房和账房的底档不可,你要看晚些我派平儿给你送过去便是。”
大官人点头:“那真是多谢二奶奶了!”接着又说道:“二奶奶,不知今日可否见可儿一面??”
王熙凤听了心中酸的不是滋味,自家夫妻吵得生死仇人,一般人家,一对情侣如胶似漆:“哼!大官人倒是惦记得紧!本来嘛,今日是想着给您寻个由头见见的,可惜……”
她故意停顿,欣赏着大官人脸上瞬间流露出的急切和失望,才慢悠悠地续道:“我方才特意去了趟天香楼,谁知底下人回说,可儿竟被刘贵妃娘娘召去府上了!”
“刘贵妃?”大官人眉头一挑:“她……她被召进宫了?!什么时候的事?去……去做什么?”
王熙凤心中也是疑窦丛生:
“谁知道呢?就今儿上午的事。我们家可儿最近也不知是走了什么大运道,先是被皇后娘娘时常召去说话,如今连刘贵妃也青眼有加。唉,莫非我们家这丫头,天生就是个招凤凰的梧桐树,专引皇家娘娘们喜欢?”
就在这尴尬又暧昧的当口,远处传来脚步声:“奶奶?奶奶!您没事儿吧?”
王熙凤这才发现自己和这大官人也忒近了一些,硬生生将自己丰腴的扯开两步,深吸一口气,对着匆匆赶来的平儿喊道:
“没……没事儿!平儿你来得正好!那个天杀的、没良心的杀千刀!他……他竟然敢对我动手!快!快扶我回去!这腌臜地方,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平儿何等伶俐,一打眼便瞧见奶奶鬓发微乱,衣衫有些不整,那俊朗的大官人就站在一边,不敢多看,更不敢多问,只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王熙凤,低声道:“奶奶仔细脚下,奴婢扶您回去歇着。”
王熙凤被平儿半扶半抱着转身欲走,脚步虚浮,却还不忘强撑着最后一点当家人的体面,回头说道:“你要的那些账簿数目……我晚些……晚些叫平儿给你送过去!”
说完,几乎是拖着平儿,脚步踉跄地快步离去。
大官人叹了一口气,看了看自己一双手,心道这叫什么事,若不是出现今天这一幕,还不知道自个儿已经成为了人家眼中的奸夫。
等回到自家院中,却发现平安早就一直等在那:
“大爹!刘老太尉府上派了心腹管事来,说是有十万火急的要事,请您立刻过府相商!”
“刘太尉?”大官人脸上露出玩味笑容。那老东西哪会找自己,怕又是那刘贵妃想挨棍了。
北方大名府内。
大名府尹梁中书端坐堂上,面色铁青,一双细眼似睁非睁,目光如深潭寒水,打量着阶下叉手侍立的李孝忠并刘翊。
堂上烛火摇曳,映得他脸上阴晴不定。
这两位厢军的情报,字字如重锤击鼓,敲在他心头!
两千厢军并三员大将折损!
骇得他心头狂震,几欲失态!
不谈此二人身份真伪,单是这泼天的败绩一旦坐实,朝廷震怒之下,他这守土之责,干系非轻!这顶上乌纱,怕是悬如累卵了!
莫非……真应了前日那岳飞所报,乃是那伙凶焰滔天之徒?
此念一生,梁中书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遍体生寒。
旁边那师爷佝偻着腰,凑近梁中书耳边低声语道:“大人明鉴,他两个所言,连那三位骁将都折了性命,尸骨无存。他们不过两个微末小卒,本当在前头填沟壑、挡刀箭的勾当,如何便能囫囵个儿逃出生天?非但逃了,竟还一人夺了一匹快马,更捉了贼人一员大将回来?这……这泼天般的功劳,来得忒也蹊跷!大人,须防他两个是贼人放回的‘倒钩’,或是那等没脊梁的软骨头,临阵卖友求荣,反来赚我城池!”
梁中书听罢,微微摇了摇头,低声说道:“这两人敢大摇大摆回来,无非两条路。要么真是深藏不露、撞了大运的莽撞杀才,要么便是贪生怕死、临阵尿了裤子的没脚蟹!至于有无诈伪…本官自有道理:”
“紧闭城门,按兵不动,护住这大名府根基。再多遣精细哨探,四门八方细细打探便是。前番有个叫岳飞的报信,一伙强人东南方向前去,后脚跟着他两个回来报两千厢军尽数被调离埋伏一前一后,倒像是假不了…只是这伙强人,端的凶狠,却不知是何方神圣?”
思量既定,他脸上强自堆起和气的笑容,对着阶下朗声道:
“二位少年将军,果然好手段!好胆色!真乃我大名府的福将!你等擒来的那厮,本官即刻升堂严审,定要掏出贼人底细。二位厮杀辛苦,且先去厢房好生歇息,酒肉管够,待审明了贼情,本官亲自为尔等把盏庆功!”
刘、李二人闻言,眼珠子在眶里飞快地四目一碰,旋即分开,慌忙抱拳躬身,口称:“谢大人恩典!”便在亲兵引领下,低头退了出去。
这边厢,馆陶县南边河滩边上,一群道士道姑正围着几块石头垒的灶,埋锅造饭,烟气缭绕。
一个精瘦伶俐的小道童,却在河边柳树下,扎着马步,“嘿哈”有声地打着拳,拳风带得地上的草叶都跟着打旋儿。
一个眉眼生得极俊俏却满脸不耐烦的小道姑,斜倚在大石上,没好气地乜斜着练拳的身影:“王喆!你吃不吃糖葫芦?里头裹的可是你没吃过的果子!”
这叫王喆的小道士也不搭理,自顾自的打着拳。
小道姑又说道:“你吃不吃芝麻团儿,可好吃了,贼香!”
王喆闻声收势,头也不回,只把个后脑勺对着她:“林朝英!烦不烦,别吵我!从今往后,休要再跟我言语!”
说罢,又自顾自拉开架势,一拳捣出,带着风声。
林朝英被他噎得粉面通红,弯腰就捡起一块鸭蛋大的鹅卵石,咬着银牙,兜头就朝王喆砸了过去:“王喆!你个狼心狗肺的!”
王喆听得脑后风响,身子滴溜溜一转,那石头“嗖”地擦着他耳根子飞过,“噗通”一声栽进河里。
他这才扭过脸,眉头拧成个疙瘩:“烦不烦!说了别跟我说话!”一跺脚,头也不回地顺着河岸往上游跑去。
林朝英望着他跑远的背影,气得直跺脚,扯开嗓子喊道:“不说就不说!王喆!我恨死你了!恨不能……恨不能咬下你一块肉来!”
王喆只当耳旁风,脚下不停。刚跑出几十步,眼角余光扫到河心,忽地一愣神,脚步钉在了原地——浑浊的河水里,竟晃晃悠悠漂下来一具浮尸!
他心头一紧,也顾不得置气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水边,伸手便去捞。待将那沉重的身躯拖上岸,凑近了细看,竟是个穿着官袍、须发皆白的老者!
慌忙伸手往他鼻下一探,又摸了摸心口——咦?还有一丝游气儿吊着!
王喆也顾不得腌臜,忙不迭地给老者推宫过血,揉搓心口。折腾了好一阵子,那老者喉咙里“咯喽”一声,猛地呛出一大口水,竟悠悠醒转,挣扎着坐了起来。
“这……这是何处?”老者声音嘶哑,眼神迷茫,脸上还挂着水草。
王喆见他活了,心头一松,咧嘴笑道:“无量寿福!老人家,您可算缓过来了!这儿是馆陶县南边的河滩子。”
这老者正是遭了田虎匪兵突袭、情急之下跳入河中、靠着一口真气闭息才侥幸逃过一劫的黄裳。
他浑浊的老眼定了定神,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浑身湿漉漉、却眉眼灵动的小道童,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挣扎着单手稽首:“无量天尊……贫道……贫道黄裳,亦是三清座下弟子。”
“小道友……令师何在?你若能……设法送贫道回转东京汴梁……老夫……必以道门珍本典籍相赠,其中或有……你师门亦不曾得见的孤本秘传……”
王喆一听,两只眼睛“唰”地亮了起来,忙不迭地点头,拍着胸脯应承道:“一言为定!老前辈您放心!包在我王喆身上!”
而这条河往北的上游,馆陶县南边不远处荒僻林子里。
田虎扑在亲儿田实那冰冷的尸身上,眼珠子瞪得铜铃也似,一股怒气直冲顶门,“嗐呀”一声,把那蓬乱发根根竖起,真个是怒从心上起,火向脑门生。
旁边孙安并几个头领,脸上臊得如同泼了猪血,“扑通”跪了一地,把头磕在黄泥里一并说道:
“大王……我等无能!实是万死难赎!……谁知那厮们暗里藏着几个狠角儿,马上的功夫端的了得!更兼那几匹坐骑,端的是千里龙驹!身后还隐隐约约有数百火把,为了不妨碍大计,我们只能回转!”
田虎攥着儿子那件染血的破衣襟,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两道凶光如同淬毒的刀子,直戳在孙安等人脸上。
如今自己弟弟被捉,儿子身亡,反倒是这些人各个平安无事!
这些人竟还有脸来见自己!!
他腮帮子鼓了几鼓,眼看就要发作,却瞥见一旁乔道清手捻着拂尘,只把个头微微摇了两摇。
田虎喉头“咕噜”一声,硬把那冲天的怒火咽回肚里,脸上筋肉抽搐了几下,竟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哑着嗓子道:
“咳!孙兄弟,诸位兄弟!快起来,快起来!常言道得好,‘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我儿他……他没这个福分!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他顿了顿,伸手胡乱抹了把脸,也不知是汗是泪,声音拔高狠声道:“儿子没了?俺田虎再生便是!可你们几位,那是俺的股肱心腹!是俺的左膀右臂!儿子没了可再养,臂膀断了却难续!俺田虎分得清轻重!都起来!诸位兄弟!”
孙安等人听了,心头一热,鼻头发酸,感激涕零,咚咚咚又磕了几个响头,这才起身。
田虎定了定神,看了看自己儿子尸体,咬着牙根:“眼下……大锣大鼓敲起来,把这些禁军留下的马匹都用起来,全都把旗子扯他娘的高高的,做出要攻打那大名府的样子!等那帮龟孙子缩了卵子,紧守城门不敢动弹……咱们再杀个回马枪,踏平这鸟不拉屎的馆陶县!给俺儿……报这血海深仇!”
他喘了口粗气,脸上横肉一跳:“破城之后,除了粮草军械归公……嘿嘿,城里的浮财、箱笼、细软,还有那水灵灵的少女妇人,任你们……敞开怀受用!想怎地快活,便怎地快活!”
“大王说得是!”底下那班人,本就是山沟里爬出来的积年老匪,一听这话,个个眼里冒绿光,喉结上下乱滚,当下便如饿狼嗅着血腥,轰然怪叫起来。
而此时汴京里。
那刘老太尉府内灯火通明,刘贵妃刚送走了秦可卿的轿子,兀自倚在朱漆廊柱下,魂灵儿好似被抽走了半截。
刘宗元觑着女儿脸色不对,忙不迭地凑上前来,压低了嗓子问:“娘娘,如何?那秦氏……”
刘贵妃猛一回神,玉葱似的手指死死攥着帕子,声音飘飘忽忽,带着几分梦呓般的惊悸:“像……真真活见了鬼!”
她猛地吸了口气,胸脯起伏不定,“那张脸,比主子还要美上五分,更加勾魂摄魄…可那眉梢眼角偶然流露的神气,那通身的气派……真真就是一个人!尤其是那股子味儿…像是庙里供着的檀香混着雪水,冷浸浸、清幽幽的……叫人一靠近,什么邪火都压了下去,半点腌臜念头都生不出来……”
她忽地冷笑一声,指甲几乎要戳破丝帕:“怪不得!怪不得那贱人三天两头寻她说话!原来是块活生生的镇纸,专压她心里那点子龌龊!”
刘贵妃长长吁出一口浊气:“父亲,你去寻那马道婆…叫她多多地烧些香火给主子!”
刘宗元忙不迭应道:“是,我省得。”
他觑着女儿惨白的脸,终究没忍住:“娘娘……那马道婆……满京城的贵妇都说她灵验,您……您不也用了她的‘生胎药’?怎么……怎么这肚子……”
“我怎么知道!”刘贵妃像被蝎子蜇了,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又涨得通红!
难道要她亲口告诉父亲,官家……官家已经多久没踏进她的宫门了?那劳什子生胎药,她连沾唇的机会都没有!
她猛地别过脸去:“行了,你去吧!”
刘宗元从来就对这宝贝女儿言听计从,更别说已然是了贵妃!
哪里还敢多问半句,躬身退下:“是是是,我这就去…娘娘你好好歇息!”
人刚退到门口,刘贵妃冷冰冰的声音又追了出来:“那西门大人……还没到?”
刘宗元一愣,赶紧回身回话:“回娘娘,帖子早就递过去了。他府上那位叫平安的小厮说……西门大人访友去了,至今……还未曾回府呢。”
“哼!访友访友,访什么友这么重要!”刘贵妃鼻腔里挤出这么一声。
她不耐烦地挥了挥帕子,像驱赶苍蝇:“知道了,去吧。”
刘宗元如蒙大赦,赶紧退出门外。
直到转过回廊,自家女儿那一声千回百转的“哼”还在他耳朵眼里打转,加上后面说得那句话,这……这声气儿,怎么听着倒像是小媳妇儿跟情郎撒娇赌气?
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给了自己一耳光!
自己真是老了,这等抄家满门的事情也敢多想!
刘宗元不敢再想,脚下生风,逃也似的溜了。
才到门口,就听到自家那亲侄子大摇大摆的走进来喊道:“族叔!娘娘可在府上?您老和娘娘可得替侄儿我做主哇!天杀的!竟有那等吃了熊心豹子胆、不知死活的东西,把侄儿我……把我打成这副模样!”
他一边喊着冤,一边把那张脸使劲往前凑。
刘宗元闻声定睛一瞧,吓得倒抽一口凉气,只见自家这个平日里油头粉面的亲侄子,哪里还有半分人样?
整张脸活脱脱像个酱猪头!
两只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细缝,乌青发紫,如同熟透了的烂李子,鼻梁骨歪在一边,那腮帮子,高高鼓起,青红交加,活像是被马蜂蜇肿了的发面团子!
原本还算清秀的五官,如今狰狞丑陋,城隍庙里罚站的小鬼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