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一愣,更是不解:“那……那东翁为何……”
“为何?”梁中书冷笑,“破了这疑兵,然后呢?然后本官就能点齐兵马,出城去寻那田虎主力决战吗?去哪里寻?馆陶县?赢了,固然是泼天的功劳,可万一有个闪失呢?万一真是调虎离山,为的就是调出了大名府主力,给与伏击呢?大名府若是有失,本官这项上人头还要不要?这大名府数十万百姓还要不要?”
“更何况…前番折损的那两千厢兵,这账还没抹平!接连又丢了万寿道藏,若此番再添伤亡,本官如何向朝廷,向官家交代?守住大名府,寸土不失,官家面前,本官便是‘临危不乱,守城有功’!这功劳,稳稳当当!至于那城外草寇是疑兵还是主力,是死是活,自有朝廷大军来料理!”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至于那个李孝忠……还有那个拉架的叫刘什么的?哼!两个不知死活的刺头!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留着迟早是祸害!大名府这座小庙,容不下这两尊惹祸的瘟神!师爷,你即刻行文!”
“请东翁示下?”
“北面真定府路总管司,西面河东路经略安抚司,不是年年都叫嚷着边军缺员,索要将佐吗?”梁中书淡然道,“就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连同他们的履历文书,一并举荐过去!省得留在这里,整日聒噪,给本官添堵!”
师爷心领神会,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躬身道:“东翁高见!”
按下燕青回禀卢俊义不表。
却说那岳飞岳鹏举,此刻正藏身于馆陶县一处旅馆中,一等便是两日。
他如同一头被困在樊笼里的猛虎,这两日间,他笃定田虎这群强人怕是会觊觎馆陶县,便时刻捕捉着城外任何一丝风吹草动,更盼着大名府方向能传来援兵的马蹄声!
然而,两日过去,除了馆陶县城头那稀稀拉拉、毫无警惕的守军身影,城外只有一片死寂,连大名府方向飞来的鸟雀都未曾带来半点好消息!
岳飞急得两眼通红,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
他深知贼人随时可能发动雷霆一击!
这馆陶县如同一座不设防的粮仓,暴露在群狼环伺之下!梁中书的援兵……终究是镜花水月,指望不上了!
眼见日头渐渐偏西,将馆陶县低矮的城墙和杂乱的屋宇都镀上了一层昏黄。
岳飞心中那等援兵的指望,如同这西沉的日头,一点点沉了下去,只留下满腹的焦灼与冰凉。
他早已寻过馆陶县令!
可那县令老爷,是个终日泡在酒瓮里的糊涂虫!
衙署里酒气熏天,案牍上积灰寸许。
岳飞陈说厉害,将那两千厢军被绞杀,五百禁军被无声剿灭、万寿道藏被劫、强寇可能图谋馆陶的警讯和盘托出。
那县令却醉眼乜斜,打着酒嗝,喷着隔夜的馊气,挥着油腻的胖手嗤笑道:“岳……岳校尉?多……多虑啦!大名府周遭……承……承平多少年了?嗯?那……那贼人抢了恁多宝贝,早……早该躲进深山分赃快活去了!攻……攻我这馆陶小县?图……图个啥?就图……图我这满城……满城穷棒子?哈……哈哈!笑话!笑话!再说,若是这等强人来,这百来个厢军又....又如何防守的!”
他端起酒盏又灌了一大口,浑浊的眼中毫无清明。
岳飞看着这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心知再言无益,只能强压怒火退了出来。
这昏官,怕是连自己辖下有几个城门都未必清楚!
此刻。
他再也坐不住那破败旅店的冷板凳,霍然起身,挎上那柄伴他出生入死的沥泉枪,大步流星跨出门槛。
立在尘土飞扬的街口,岳飞那双鹰隼般的眸子,习惯性地扫视四方。
这馆陶县,地处南北漕运要冲,御河就在城边流过,端的是个安逸的聚宝盆!
南来的绸缎、北往的皮货、东京的漆器、河北的粮秣、乃至那纲船队偶尔停泊补给……
各色人等在此汇聚,码头上漕船如蚁,桅杆如林,号子声昼夜不息。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幌子招摇。
酒肆里传出划拳行令的喧哗,脚店门口招揽客人的伙计嗓门洪亮,交引铺前挤满了精明的商贾,更有那卖旋炙羊肉、麻饮签、滴酥水晶鲙、梅花汤饼的小摊,炉火熊熊,香气四溢,引得行人驻足,铜钱叮当作响。
贩夫走卒,推着吱呀作响的太平车,挑着沉重的担子,在人群中艰难穿行。
骑驴的客商、坐轿的富户、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道袍、口宣“无量天尊”的游方道士,都在这狭窄的街巷里摩肩接踵。
好一派太平盛景!
然而,岳飞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这满眼的热闹繁华,在他眼中,却处处是致命的破绽!
那赖以庇护的城墙,低矮得如同富户人家的院墙,夯土剥落,砖石缺损,几处豁口竟有孩童攀爬嬉戏!
护城河浅得能趟过去,城门朽坏,守门的几个厢军老卒,抱着锈蚀的枪杆,靠在墙根下晒太阳打盹,对进进出出的人流视若无睹,浑似泥塑木雕!
这等城防,在能一口吞掉五百禁军的强寇面前,与纸糊何异?
这满城的人烟、货物、财富,分明是摆在饿狼嘴边的一块淌着油的肥肉!
正忧心如焚间,忽听一阵脆生生的童音在耳边响起:“岳大哥!岳大哥出来啦!”
“岳大哥昨日讲到您一枪挑飞那贼酋的狼牙棒哩!”
几个常在街边玩耍的半大孩子,眼尖得很,一眼瞅见岳飞高大的身影,立刻如同归巢的雀儿,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
他们小脸脏兮兮的,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褐,眼睛里却闪着对英雄的崇拜和对故事的渴求。
这两日岳飞在街巷间徘徊打探,与这些孩童、小贩攀谈,他那身凛然正气和亲身经历的边关血战,早已成了孩子们心中顶天立地的传奇。
岳飞瞧着这些天真烂漫的小脸,心头那沉重的阴霾仿佛被撕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些微暖意。
他硬朗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刚想开口应承,旁边一个支着炉子卖旋饼的老妇人,已颤巍巍地捧着一个粗陶碗走了过来。
碗里盛着两个刚烙好的、金黄焦脆的旋饼,还冒着丝丝热气。
“岳小哥儿,站了这半日,快垫巴垫巴!”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却带着慈和的笑容,不由分说地将饼子塞到岳飞手里,浑浊的眼睛望着他高大的身影,满是怜爱,“拿着!趁热吃!看你这身量,跟我那苦命的儿……一般大哩!”
岳飞心头一暖,双手恭敬地接过粗陶碗,温声道:“多谢婆婆!您老的儿子……”
话未说完,老妇人脸上的笑容如同被风吹散的云彩,瞬间黯淡下去。
她抬起枯瘦的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他……他跟着刘经略相公,去打西贼……在……在统安城那边……一去就是三年,音信……音信全无…等啊等…哪怕能等到一封家信也好啊!”
她望着西边渐渐沉没的残阳,眼神空洞,仿佛要穿透那千里关山,寻到儿子的踪影。
岳飞只觉得手中温热的粗陶碗变得沉重无比。
他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坚定:“刘帅乃我朝首屈一指的名将,麾下儿郎皆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您定要好好吃饭,好好活着!将身子骨养得硬硬朗朗的!待他日边关奏凯,大军班师,小子定陪您老在城门口守着!您亲手烙的这旋饼,香飘十里,您儿子隔着老远就能闻到,定能寻着味儿跑回来!到时,小子还要讨您一碗热汤喝!
老妇人闻言,黯淡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用力地点着头,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抓住岳飞的手:“对!对!岳小哥儿说得是!老婆子要撑住!要撑到那一天!我儿……我儿一定会回来!老婆子还要给他烙他最爱吃的旋饼!还有你,岳小哥,也要好好活着!”
她说着,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辛酸、期盼的笑容。
岳飞重重地点点头!
是啊!
都要好好活着!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那毫无防备的城池和浑然不觉危险、依旧在街市上为生计奔忙的百姓。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孤独而沉重。
这两天认识的人不少!
那卖旋饼的阿婆,枯槁的手还在揉着面,等着有朝一日,将热腾腾的饼子塞进归家儿子的手中!
街角那补锅的老匠人,一边敲打着破锅,一边絮叨着攒够了钱,好给守寡多年的女儿招个上门女婿!
码头上那刚卸完货的年轻脚夫,正小心地数着今日的工钱,盘算着给病榻上的老娘抓副好药……
围着岳飞听故事的这群泥猴儿般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最大的梦想不过是爹爹跑漕运归来时,能带回一块东京城里的“蜜煎雕花”!
他们还从未见过汴河上如云的画舫,西湖边似雪的苏堤杨柳!
更不知万里关山之外,还有何等壮丽山河!
这满城数万生灵,他们的营生,他们的盼头,他们柴米油盐的温热,他们生离死别的哀愁……这一切的一切!
还有那么多自己不认识的百姓!
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如同滚烫的岩浆,在岳飞胸中奔涌激荡!
好好活着!
都要!!!
他握紧了沥泉枪,枪杆冰冷,掌心却灼热如焚!
大名府的援兵,为何还杳无音讯?
这薄如蝉翼的馆陶城防,如何抵挡那如狼似虎、能无声吞掉禁军的强寇?
难道自己就眼睁睁看着这人间烟火顷刻化为修罗场?
让这望眼欲穿的老母抱憾终生?
让这懵懂孩童的笑靥凋零在血火之中?
让这无数卑微却坚韧的生之期盼,尽数化为泡影?!
“不!绝不行!”岳飞心中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他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电,寒光四射,扫过城墙的每一处豁口,每一个懈怠的守卒。
援兵不至,难道就坐视屠城?
他深吸一口气,纵使匹马单枪,身陷绝境,也要拼却这一腔热血,护住这一方黎庶!
护住这老阿婆碟中的旋饼,护住这群孩童眼中对明天的光!
护住这人间最朴素活下去的念想!
此念一生,如同定海神针,那焦灼焚心之感竟奇异地沉静下来,唯余一片澄澈而决绝的杀意与守护之志!
终于。
夕阳下。
馆陶县的远方爆发震震蹄声!
那催命的马蹄声很快由远及近,如闷雷滚地,敲碎了馆陶县虚假的宁静!
城墙上,几个正倚着女墙打盹的老弱厢兵被惊醒了。一个眼尖的老兵,手搭凉棚费力地朝烟尘起处望去——
这一望不打紧,吓得他三魂七魄都飞出了天灵盖!
只见官道尽头,烟尘蔽日!
当先是上百匹高头健马,马上的汉子个个凶神恶煞,穿着杂七杂八的皮袄铁片,手持明晃晃的刀枪!
紧随其后,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步卒,粗粗看去怕不下数千之众!
这些人却目露凶光,队形虽乱,那股子扑面而来的血腥煞气,却如同腊月里的寒风,瞬间冻僵了老兵的血脉!
“流寇!!快快快!流寇来攻打县城了!”老兵扯着破锣般的嗓子,用尽了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嘶嚎!那声音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打……打劫的强人来攻城啦!!!快……快关城门啊!!!快,快戒备!!”
这一声喊,如同在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整个馆陶县,瞬间炸开了锅!
方才还热热闹闹、充满烟火气的街市,顷刻间变成了修罗场!
刚才还在讨价还价、吆喝叫卖的商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化作无尽的惊恐!
蒸笼掀翻在地,白面馒头滚落泥尘;
羊汤锅被撞倒,滚烫的汤汁四溅,烫得人惨叫连连;
旋饼摊、小吃担子被惊慌的人群撞得东倒西歪,油污、面糊、破碎的碗碟狼藉一片!
男人惊恐的呼喊、女人尖利的哭嚎、孩童无助的啼哭、牲畜不安的嘶鸣……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末日降临般的巨大喧嚣!
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奔逃,推搡、踩踏,只为挤向那几座摇摇欲坠的城门,纷纷往家中往旅馆,往自以为安全的角落躲藏!!
岳飞立于这骤然爆发的混乱漩涡中心,脸色铁青!
他目光如电,飞速扫过惊慌失措的人群,三两步跑上城墙,扫过低矮残破的城墙,扫向那越来越近、卷起冲天烟尘的贼军洪流!
此刻。
张显、王贵两位兄弟探听消息尚未回转,他真正是孤身一人!
“岳飞哥哥!岳飞哥哥!”几声带着哭腔、却又无比清晰的童音,穿透了周围的混乱,刺入岳飞耳中。
他猛地低头,只见那几个常围着他听故事的孩子,正被奔逃的人群冲撞得东倒西歪,小脸上满是泪水和恐惧,其中有几个被父母一把抱起,拼命往家中逃去,可孩子们在父母怀中却还是拼命高声呼喊着:
“岳飞哥哥,你……你要去哪里?”
“岳飞哥哥!你……你会保护我们吗?”
“会!”岳飞高声喊道,“我会的!我会保护大家的!”
他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从土墙上一跃而下,跳上那匹师兄卢俊义送的坐骑。
猛地一扯缰绳,胯下那匹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
与此同时,岳飞猿臂轻舒,一把扯掉了沥泉枪上包裹的粗麻布套!
那杆自己偶得的兵器在昏黄的夕阳下骤然暴露出来,黝黑的枪身流淌着幽冷的光泽,八宝鎏金枪纂寒芒四射!
“驾!”岳飞双腿一夹马腹,紧紧抓着沥泉枪,不再看那群孩子,不再看这满城的惊惶与绝望,朝着城门方向狂奔去!
夕阳下!
一人,一马,一枪!
一个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