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卢俊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眼角余光瞥见师弟岳飞在乱军中浴血苦战,肩头袍甲已被鲜血染红,动作明显迟滞,显然受伤不轻!
再看燕青被那女将飞石阻住,心中越发焦急!
知道再这么缠斗下去,师弟怕不是要命丧当场!
他眼中厉芒一闪,虚招陡生!
只见卢俊义暴喝一声,手中钢枪猛地一记泰山压顶,枪身带起刺耳风雷,似乎凝聚了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孙安双剑!
这一招气势万钧,仿佛要同归于尽!
孙安久经战阵,见卢俊义此招势大力沉,不敢怠慢,连忙气沉丹田,双剑交叉,使出十二分力气向上奋力一架!口中暴喝:“开!”
然而,就在双剑即将架住枪杆的瞬间,卢俊义那看似全力砸下的枪势陡然一收!
如同毒蝎收尾,灵巧无比!
他根本没想硬拼!
借着孙安全力上迎的力道,卢俊义手腕一翻,枪杆在孙安剑身上一按一弹,同时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唏律律——!”坐下马儿长嘶一声,四蹄发力,竟在方寸之地硬生生一个急转跳出站圈,瞬间就摆脱了孙安的纠缠,斜刺里直冲向岳飞所在!
这一下人马合一,转折如电,妙到毫巅!
孙安双剑架了个空,巨大的力道反震回来,胸口一阵气血翻涌,险些岔了气!
他愕然抬头,只见卢俊义人马已化作一道乌光远去,那马术之精,枪法之诡,当真是神乎其技!
饶是孙安身为敌手,此刻心中也不由得暗赞一声:“好个玉麒麟!端的是御马如龙,用枪如神!”
琼英见卢俊义突然摆脱孙安杀来,心中大急,玉手连扬,又是三枚飞石,呈品字形呼啸着射向卢俊义后心与坐下马匹!
卢俊义头也不回,仿佛脑后长了眼睛!
手中长枪如同活物,向后随意一扫一拨!
“叮!”第一石被枪尖精准点落!
“当!”第二石被枪杆磕飞!
“啪!”第三石擦着马臀飞过,连根马毛都没伤到!
这拨挡飞石的动作行云流水,轻松写意,仿佛驱赶几只烦人的苍蝇!
琼英看得目瞪口呆,心中骇然:“此人…竟如此了得!”
卢俊义马不停蹄,瞬间已杀至岳飞附近。
此时岳飞已然刚刚落马。
那田虎麾下猛将山士奇正高举铁棒,欲趁岳飞力竭坠马取其性命!
“尔敢!!”卢俊义怒喝如雷!
人借马势,枪如惊雷!
那杆钢枪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银线,疾刺山士奇脖子!
又快又狠!
山士奇只觉一股刺骨杀意瞬间笼罩全身,汗毛倒竖!
哪里还顾得上去杀岳飞?
慌忙回棍格挡!
“当啷!”一声暴响!
山士奇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棍身传来,双臂剧震!
那铁棍再也拿捏不住,“嗖”地脱手飞出!
整个人被震得在马上晃了三晃,险些栽倒!
还未等他回过神来,卢俊义枪势不停,顺势一个横扫,枪杆带着恶风狠狠砸在他胸甲之上!
“噗——!”山士奇如遭重锤,口中鲜血狂喷,眼前一黑,直接从马上倒飞出去,摔在地上人事不省!
卢俊义看也不看他死活,俯身探臂,猿臂轻舒,一把将力竭受伤的岳飞从地上捞起,勒转马头,直冲入那馆陶县城洞开的城门之内!
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的战场和目瞪口呆的敌我双方!
前有岳飞连杀四将!
后有玉麒麟卢俊义,不过一个冲锋的眨眼功夫杀得卞祥、倪麟、费珍、唐斌四员贼将魂飞魄散,一枪搠死了竺敬!
山士奇更是被他一枪杆砸得吐血倒栽葱!
最后竟被他生生从几千双贼眼底下,把岳飞抢进了馆陶城!
那破城门“哐当”一声关上,倒像是扇了田虎一个响亮的耳光!
田虎在阵前,那张紫膛脸气得由红转青,由青变黑,最后憋成了酱缸里的老茄子,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把拳头攥得指节咔咔作响,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他身后那黑压压七千贼兵,先前被卢俊义杀神般的威势骇得鸦雀无声,屁都不敢放一个。
此刻眼瞅着那黑煞星进了城,城门也关上了,贼胆这才回来!!
“哇呀呀!直娘贼!”
“入他姥姥的!有种出来再战!”
“破城!屠城!抢钱抢娘们儿!”
田虎猛地一抬手,那数千贼兵的鼓噪被他一身戾气压下去几分。
他紫茄子般的脸上肌肉抽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嚷什么?!他卢俊义再是玉麒麟,也不过是个人!不是三头六臂的哪吒!如今困在这破城里,便是瓮中之鳖!各寨寨主,带着你们手下的崽子们,给我攻!破开这鸟城!屠城!!”
“听着!粮草军械,谁敢乱动一根草,老子活剐了他!”
“至于城里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古玩玉器……嘿嘿!”田虎发出一阵夜枭般的狞笑,“谁他娘的抢到手,就是谁的!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还有那些水灵灵的娘们儿!老的少的,俊的丑的,只要是个带窟窿眼的,谁先按住归谁!玩够了还能卖钱!痛快!”
“给老子杀!杀光!抢光!烧光!馆陶城内——鸡犬不留!!”
这命令如同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
“嗷——!”
七千贼兵瞬间炸了锅!
眼睛都红了!贪婪、淫邪、暴虐的火焰在他们肮脏的胸腔里熊熊燃烧!
什么军阵,什么章法,统统丢到了九霄云外!
此刻他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冲进城去!抢钱!抢女人!杀人!放火!
“杀呀——!”“抢钱抢粮抢娘们儿啊——!”
七千贼兵,如同决堤的污浊洪水,又像是嗅到血腥味的豺狗群,嗷嗷狂叫着,乱哄哄地涌向那可怜的馆陶小城!
他们穿着抢来的不合身的官军甲胄,挥舞着明晃晃的刀枪!
那些擅长使弓的贼兵,拿着厢军和禁军那里抢来的,迫不及待地张弓搭箭,也顾不上什么准头,只管朝着城头那稀稀拉拉的人影乱射!
一时间,破空之声不绝于耳,百来只铁羽扑向城头!城上顿时响起几声凄厉的惨叫,几个躲闪不及的老军如同破麻袋般栽落城下,“噗通”摔进那浅浅的护城河黄汤里,血水迅速洇开。
那浅浅的护城河根本形同虚设!冲在前面的贼兵,直接趟着齐脚踝的浑水就过去了!
大队贼兵瞬间就涌到了那摇摇欲坠的破城门下!
根本不用什么撞木!
几十个膀大腰圆的贼兵,穿着抢来的禁军重甲,如同发情的野牛,红着眼珠子,“嘿哟!嘿哟!”地喊着号子,用肩膀、用捡来的粗木桩,甚至用抢来的沉重铁盾,狠狠地、疯狂地撞击那朽烂的城门!
“咚!咚!咚!”
城门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呻吟,朽木碎屑和铁锈簌簌落下!
门轴处的铁件仿佛随时会崩断!
门板上的裂缝肉眼可见地扩大、蔓延!
城头上,稀稀拉拉的箭矢软弱无力地射下来,如同给这群疯狂的野兽挠痒痒。
几个贼兵被射中非致命处,也只是嗷嗷叫骂两声,更加疯狂地撞门!
那饱经摧残的破城门,终于不堪重负,眼看就要倒了下去!
“城破啦——!!”
“杀进去!抢啊!!”
“女人!银子!都是老子的——!!!”
就在这帮贼匪杀红了眼,只顾着往那城圈里癫狂钻挤,恨不得立时三刻抢光婆娘、搬空金银的当口!
田虎大军屁股后头,猛地里响起一片沉重、齐整的脚步声!
“轰!——轰!——轰!——”
那声音,真个是闷雷贴着地皮滚将过来!
一声声都带着煞气,活似泰山要当头压下,震得人腔子里那颗心“突突”乱跳,没个安生处!
田虎并他手下贼首喽啰们,闻声都是一愣,齐刷刷扭过颈子,贼死死盯向身后那片黑压压的林子。
只见那林子边上,尘土“簌簌”地扬将起来,一支军阵如同铁水倾泻,又似乌云压城,正自缓缓碾将过来!
端的威势骇人!
打头阵的几百号卒子,清一色青布团装裹身,外头罩着牛皮札甲。
手中那长枪,根根挺立,密密麻麻排成了铁林子,腰里还挎着明晃晃的短刀。
那几百只脚板踏在地上,“轰!轰!轰!”竟是分毫不乱!
军阵左右两翅儿,各有四五十骑护持着。
这些骑卒人数虽寡,却是个顶个的精壮剽悍!
胯下马匹高大远胜过自己这头,不光透着精神健壮,连鞍鞯收拾得齐整。
田虎眯起他那双凶光四射的豹眼,心头也是“咯噔”一跳,开口道:“直娘贼!哪里钻出来的鸟官兵?莫不是大名府梁中书那老狗攮的,真个吃了熊心豹子胆,识破了疑兵之计?派他手下的禁军老爷来救这破城烂池?”
乔道清在旁,脸上先是一喜,暗道:“无量天尊!莫非是真人座下派来的剿贼天兵?”
可一旁那孙安,一对浓眉却紧紧绞成了死疙瘩!
他目光如电,死死瞅着那些卒子的装束,皱眉道:“不对!大王!不是大名府的禁军!更不是那些厢军!您细瞧!他们身上是青布团装,外面罩的只是牛皮札甲!这是大名府的团练乡兵!”
“团练?”乔道清脸上那点子喜色,登时僵住!
“哈!——哈!——哈!——哈!——”田虎闻言,也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夜枭般刺耳的狂笑:“俺当是什么天兵天将下凡!原来是梁中书那没卵子的阉货!不敢派他手底下那些吃皇粮的禁军老爷,倒打发这些土里刨食的泥腿子团练来送死?哈哈哈哈!真真是给俺们兄弟送上门来的肥肉!正好给这破城添点血沫子!”
他猛地止住那瘆人的笑声,眼中凶光毕露,手中那口鬼头大刀,朝着团练军阵方向狠狠一挥:“小的们!先别顾着城里那点子汤汤水水了!都给老子掉转腚来!抄家伙!把这几百个不知死活的,给剁碎了!”
那些正吆五喝六指挥手下爬墙推门的贼首们,闻言纷纷跳脚骂娘:“入他娘的!坏爷爷们的好事!”
“哪来的不长眼的狗东西!搅了你家祖宗兴头!”“
灭了这群不知死的鬼,再进城快活也不迟!先拿他们祭刀!”
可那些喽啰,眼瞅着城里的金银财帛、水灵娘们儿就在眼前晃悠,唾手可得,哪个肯听首领指挥?
一个个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直娘贼!偏这时候来捣乱!”“爷爷们先进城快活了再说!”
几个贼首气得三尸神暴跳,当场挥起腰刀,“咔嚓”、“噗嗤”几声,血光飞溅,砍翻了几个闹得最凶的倒霉鬼,这才勉强止住了这锅滚粥般的混乱势头。
剩下的贼兵这才心不甘情不愿,骂骂咧咧地掉转头,你推我搡,歪歪斜斜、乱哄哄地在城外重新聚拢起阵势。
七千双凶残的眼睛,死死钉住了前方那几百人肃杀的团练军阵!
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扑上去撕咬!
此时,那七百团练乡兵已然逼近,军阵肃杀,真个是鸦雀无声,唯有那整齐沉重的脚步声“轰!轰!”作响,一股子冲天的杀气,隔着老远便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队伍正前方,一人端坐于一匹高头骏马之上,身姿挺拔如青松,端的是玉树临风,气度雍容,与周遭的刀枪铁甲格格不入!
只见他竟穿着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红得晃眼,分明是朝廷大员的服色!
可怪就怪在,这文官老爷手里,竟提着一杆丈八点钢枪!
寒光闪闪的枪尖斜指地面,在这刀枪林立的肃杀军阵前头,显得分外扎眼,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可更惹人注目的是他身后左右,紧跟着数员骑将!
一个个壮年猛汉,豹头环眼,虬髯戟张,如同门神下凡。
一个个少年郎君,唇红齿白,眉宇间却凝着煞气,手中紧握钢枪。
最最勾人魂魄的,却是其中一员女将!一张芙蓉粉面,杏眼桃腮,一身紧趁的绛红战袍,裹着那玲珑曼妙的身段儿!
她手中两把柳叶银刀已然出鞘,寒光映着日头,更衬得她英姿飒爽,艳若桃李,冷若冰霜!
一双玉笋般的纤纤小手,竟虚虚搭在鞍前,并未紧握缰绳!
全靠那两条藏在战裙下、健美修长的大腿,如铁箍般夹着胯下那匹神骏的胭脂马,控着马头方向,人马合一,端的是好手段!
这群骑将,一个个杀气腾腾,如同庙里的金刚、煞神转世!
可偏偏对那绯袍官儿恭敬得紧!
一步不敢逾越,骑着马小心翼翼地慢了半个马身,分散左右,如同众星捧月,将那大官儿牢牢拱卫在中央。
那官儿持枪的怪异,此刻在这等森严拱卫之下,非但不显突兀,反倒更衬出他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高高在上、凛然难犯的官威煞气!
这枪这官袍,便是他掌中权柄的延伸!
阵前那孙安,眼力最是毒辣刁钻!
他目光如电,毒蛇信子般瞬间扫过那当先陌生的年轻官员,又掠过他身后那几员煞气冲天的骑将——
尤其是那几位豹头环眼的猛汉和娇媚女将!
一股子极其熟悉的的感觉,猛地撞上他心头!
孙安浑身剧震,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再也按捺不住:“大王!是他们!就是这群杀才!那日……就是他们半路里杀将出来!生生拦住了我等去路!害死了殿下!!!”
“什么?!!”田虎乍闻此言,脸上那方才因轻视团练而露出的狂笑,瞬间凝固扭曲,眨眼间便化作暴怒!
额头上太阳穴上,一根根筷子粗细的青筋如同活了的蚯蚓,“突突突”地根根暴起,狰狞可怖!
“好!好!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老天爷开眼!让这群杀千刀的畜生自己送到俺刀口上了!今日新仇旧恨,血债血偿!儿郎们——!!!给老子冲上去!撕碎了他们!零割碎剐!挖出他们的心肝五脏!用热油烹了!祭奠我儿在天之灵!杀——!杀光他们——!!!”
而那头。
大战一触即发。
那杨再兴偷偷把马缰绳一带,凑近了史文恭。
他侧过身子,压低了嗓门,那声音活像耗子在洞里磨牙,带着些不服气的劲头:“史教头,喏,对面阵里使双剑那厮,可是您先前念叨的算是硬点匪头子?”
史文恭听了,也不言语,露出个似笑非笑的模样,算是认了。
杨再兴得了这准信儿,一对豹子眼登时亮得如同点了两盏灯!
他猛一勒马鞍桥,那马“唏律律”一声长嘶。
他双腿一夹马腹,便如一阵旋风般“呼”地卷到大官人马侧,腆着脸陪笑道:“大人!对面那舞弄双剑的腌臜泼才,便交给小的我拾掇!管他什么三头六臂、金刚转世,俺杨再兴今日倒要称称他的斤两,看看他骨头缝里榨得出几两香油!”
大官人端坐马上,绯袍映日,闻言侧过脸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在杨再兴那张因兴奋而涨红的脸上扫了扫,慢悠悠道:“再兴啊,你这称呼可得改改了。如今你也是正经挂了腰牌的巡检,朝廷命官,一口一个小的,成何体统?日后须得有个官身的气度。”
杨再兴一听,虽是被大人教训,可真真如同三伏天灌下一碗冰镇酸梅汤,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那股子喜气劲儿,直从脚底板“噌噌”窜上天灵盖,一张脸笑得如同裂开的石榴,忙不迭在马上抱拳,腰杆挺得笔直:“是!是!大人教训的是!末将明白!末将得令!那使双剑的狗攮的,包在末将身上!定将他擒来,献于大人马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