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卢俊义匹马单枪,杀退六将,一死一倒,抢了岳飞入那馆陶城关。
这边厢,史文恭众人忽听得林后蹄声如闷雷滚动!
只见当先一骑,正是那杨再兴,手中那杆虎头錾金枪,映着日头,寒光逼人眼目!
左侧是少年王荀,手中长刀雪亮,晃得人眼花。
右侧是美髯公朱仝,一威风凛凛。
后头还有个庞万春,不住地睃巡四方,弓袋箭壶紧贴腰胯,显是警醒非常。
这四人如众星捧月,簇拥着当中一人。
头戴乌纱,身着绯红官袍,腰束玉带,足蹬粉底皂靴。不是那手握重权、富贵逼人的大官人,却是哪个?
“大人!”“老爷!”
众人一见,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慌忙抢上前去,叉手唱喏,脸上堆下笑来,总算定海神针来了。
“诸位辛苦了!”大官人翻身下得马来,他随手将缰绳往后一抛——
王荀手快,正要伸臂去接,不妨杨再兴眼明手疾,一个箭步抢在前头,稳稳接住了缰绳,牵在手中,垂手侍立一旁。
扈三娘紧赶着上前,柳眉微蹙,语如连珠,便将这几日情形,一五一十,飞快地禀报上来。
大官人一面听着,一面拿眼觑着远处战场。
但见自家那师兄卢俊义,救了岳飞进城去。
待听到扈三娘说到“众人几次决议”之时,大官人脸上古井无波,一丝涟漪也无。
心中却暗道:“这便是如今自己这支队伍如今的症结所在了!以后自己一定要小心才是!”
那史文恭强不强?
何须多言!
步战马战,件件皆精,般般纯熟,便是那弓箭,也只略逊庞万春一筹。
如今又得了那匹神骏异常的照夜玉狮子马,端的是如虎添翼,凶焰滔天!
关胜强不强?
也不必赘述,一身好武艺,青龙偃月刀下不知斩了多少人!
可这等心高气傲、桀骜不驯的人物,有个天大的毛病——
等闲人物,如何降伏得住?
便如那烈马,非有手段的伯乐不能驾驭。
可如今自家麾下仅仅是步马能手可不够,军略才是如今自家最需要的!
环顾自家麾下,真真能独当一面、运筹帷幄的,唯有王禀一人。
他军略老成持重,调度有方,更难得是有过统领近万大军、经略一方的实打实经验!
莫要小瞧了这经验二字。
古来帅才,有几个是娘胎里带来的?
千百年间,多少名将帅才,哪一个不是踩着累累白骨、耗费无数钱粮兵马,硬生生用人命和败仗堆砌出来的名声?
一个帅才的诞生,背后便是千百次的错误抉择,意味着成千上万的兵卒儿郎,用自家的项上人头和满腔热血,替他交了那昂贵的学费!
然则,若叫王禀独领一军,去指挥史文恭与关胜这等人物?
只怕是这两位不会服他!
更何况他投效的时日,还短于那两位,论起资历来,更是矮了一头。
此番众人共同决策,便显出了权柄分散、号令难行的苗头!
这念头在大官人脑中不过电光火石般一闪,暂时按下!
身旁,关胜也压低了那洪钟般的嗓子,凑近了些,将自家那发小心腹冒死传递出的紧要军情,一一禀上:贼兵实数、甲胄兵器来路、几个悍匪头目的根脚底细,乃至那七千贼兵的战力几何,都说了个大概。
大官人听着这血火交织的军报,与先前公孙胜所探大致不差,只是人马又添了些而已。
他心下一宽,笑道:“原来不过是太行山穷沟恶水里钻出来的几窝没开眼的土耗子,又裹挟了些不成器的流贼草寇,凑在一处开那腌臜聚会罢了!乌合之众,土鸡瓦狗!既撞在本官手里,顺手剿灭了,替朝廷省下些剿抚的雪花银子,也算积下一场功德!”
言罢,把手一掀袍袖。
那杨再兴早已捧着鞍辔侍立多时,见状忙不迭将缰绳递上。
大官人一愣,看了一眼这未来的千人敌,却不想还未见到他大发神威,却见到了拍马屁的功夫!
这动作怎么这么熟悉,这才想起是玳安经常做的事,这杨再兴倒学得快。
果然常言道:这少年啊!不怕根子坏,就怕跟错伴!
这杨再兴不过跟着玳安在经常厮混了一些日子,就有些不正紧起来!
大官人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只轻轻一磕马腹。
那匹跟随自己几年的青骢菊花马便迈开四蹄,踏着沉稳的步子,缓缓踱向他那八百团练少壮结成的森严军阵之前。
史文恭等众将赶忙各自上马,紧随其后。
史文恭策马上前半步,低声道:“大人放心,周遭林子、土丘,卑职已带人细细梳理过,惊飞的宿鸟俱已清理干净,断无杂声惊扰。大人尽可高坐鞍鞒,从容训话。”
大官人微微颔首,也不回头,只那目光如两道冷电,缓缓扫过身前这八百条精壮的汉子。
他心中那份得意与满意,几乎要从眼底里满溢出来!
这八百人,可都是他从京畿周边富庶州县,还有那北地逃难来的流民堆里,千里挑一选出来的好胚子!
论起筋骨气力、身手根底,各个都够得上那武状元报名的门槛!
如今经过这许多时日不限肉食和熬筋锻骨的苦练,早已脱胎换骨。
但见一个个俱是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筋肉虬结,猿臂舒展可开硬弓,蜂腰紧束力能扛鼎。
尤其那一双双眼睛,精光四射,透着股子噬人的野性!
更难得的是,日夜不停地操演,枪棒刀盾,弓马骑射,操演得精熟无比。
那校场上泼洒的汗水,怕是能把清河县团练营的黄土场子,浸透了几层下去!
此刻,这些少壮正当青春鼎盛之年,筋骨强健如铁,一身煞气早已内蕴于骨血之中,正是塑体成形、杀气最盛的时节!
再经过这一年来各处剿匪,刀头舔过血,身上背了人命,往那一站,虽鸦雀无声,却自有一股凝若实质的凶戾之气弥漫开来,端的是八百条活生生的人形凶器!
一堵令人窒息的血肉铁壁!
再看那八百儿郎身上的行头,也终于齐整!
那五百长枪兵,上等硬木精心炮制,枪尖雪亮,密密麻麻!
背后更是一水儿的硬弓长箭,箭壶塞得满满当当。
另有两百刀盾弓手,手擎着蒙了厚厚生牛皮的硬木圆盾,右手握的是厚背朴刀,刀刃磨得飞薄,映着日头,白光一片。
最扎眼的是背后,都背着那军中利器神臂弩!
大官人上次从官家那讨来一百张份额,再加上其他各种三三两两弄到的又凑足了一百张,堪堪装备了这两百精锐!
再看一旁,百骑精锐骑兵,坐下的战马,俱是一等战马。
人马身上都披着轻便坚韧的熟牛皮甲,既不妨碍冲杀,又能挡些流矢。
骑士手中丈二骑枪平端,枪尖森然。
腰间悬着利于劈砍的雁翎刀,寒光闪闪。
马鞍旁挂着骑弓,远能放风筝似的射杀,近了催动马匹,挺枪冲锋,便是铁打的军阵也能给你撕开个血口子!
大官人目光缓缓扫过这群耗费他无数心血银钱打造的虎狼之士,陡然间,他声音拔高:
“儿郎们!对面那群匪贼,仗着人多势众,数倍于我!破城屠戮,凶焰滔天!尔等——可曾怕了?!””
那八百少壮闻听此言,胸膛猛地一挺,筋肉贲张,喉结滚动,发出低沉的咆哮!
没有半分犹豫,齐声怒吼,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愿为大人效死!!!”
“杀贼!杀贼!杀贼!!!”
吼声落下,余音还在林间回荡。
好在已然把宿鸟清空,否则怕不是满林鸟起!
大官人脸上露出满意笑意,他把手一伸,五指箕张:“枪来!”
那王荀早已侍立身侧,闻声立刻将一杆沉甸甸的点钢枪双手奉上。
大官人一把攥住,将那点钢枪高高擎起,枪尖直指苍穹,厉声喝道:“诸军听令!”
“步枪军队正——孙正!”
“步刀军队正——何十二!”
这何十二与孙正一样同为清河县人士,叔叔是清河县仵作何九,如今统管两百刀盾兵!
只见两人双脚“啪”地一并,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嘶声吼道:“卑职在!”
大官人目光如刀,钉在他身上:“枪牌为墙——结常山蛇势!”
“闻鼓进!闻金止!擅退一步者——斩立决!”
二人高喝:“得令!”
“马军队正——王三官!刘正彦!”
“末将在!”王三官、刘正彦二人齐声应喏。
大官人语速急促,那些日子刘法传授的经验跃然脑海:
“王三官!领五十精骑居左翼——待步军接阵,敌锋受挫,阵列松动之际,即率部突入其薄弱之处!务求一举凿穿敌阵,分割其势!反复冲击,不得使其重整!不得恋战贪功,冲透即退,重整再击!”
“末将谨遵将令!”王三官抱拳领命。
“刘正彦!率五十游骑护持左翼侧后!专司遮蔽侧翼,驱散敌之散兵游勇!袭扰其指挥、弓手!若遇敌骑纠缠,当以马刀速战速决!于步军阵线之外往来驰骋,不得陷入敌军步卒重围,与之短兵缠斗!可曾明白?”
“得令!”刘正彦眼中精光一闪,肃然应道。
“其他诸将!”大官人环视史文恭、关胜、扈三娘、杨再兴等心腹,“随本官坐镇中军,督战全军!旗号所指,有进无退!退一步者——军法无情!”
言罢,他手中那杆点钢枪猛地向前方那乱哄哄的贼潮,狠狠劈下!
“诸君戮力,随本官——”
“杀贼!!!”
“杀——!!!”
八百虎贲,声震寰宇!
麾下诸将,面目狰狞!
同声怒吼,杀气盈野!
森然军阵,轰然启动,结阵而出!
此刻馆陶县内。
卢俊义护着岳飞,且战且退,一路杀回馆陶县城门洞里。
那燕青紧随其后,一双利眼不住扫视四方。
岳飞浑身浴血,气息粗重,勉强抱拳道:“师兄……亏得你来……”言语间尽是劫后余生的感激。
卢俊义大手一挥,打断他道:“休说见外话!你是我嫡亲师弟,我不救你,难道看着你被那群腌臜泼才剁成肉酱不成!”
岳飞苦笑,嘴角牵动伤口,渗出殷红:“咳……只恨小弟无能,反……反连累师兄涉此险地……”
“莫要婆妈!!”卢俊义眉头一拧,转头急喝道:“小乙!金疮药!快!”
燕青早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小包,手脚麻利地解开。
那药粉辛辣刺鼻,他小心翼翼往岳飞翻卷的皮肉上洒去,疼得岳飞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跳。
卢俊义看燕青上药,嘴里兀自不歇:“婆婆妈妈,聒噪个鸟!有师兄在此,凭他城外几千土鸡瓦犬,全是步兵能奈我何?更兼那起子贼厮鸟,拢共不过百十匹劣马,惹得老爷性起,回身杀他个尸山血海,片甲不留!”
岳飞心知师兄枪棒无双,马战更是当世魁首,豪气干云。
然则那百骑贼匪亦非庸手,个个剽悍,若真被团团困死,任你是大罗金仙也难脱身,只怕要血溅当场。
他心中忧虑,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正此时,卢俊义豹眼一扫,瞧见缩脸色蜡黄的县丞带着一群衙役过来。
那厮眼神躲闪,卢俊义心头火起,厉声喝道:“兀那鸟官!还不速开南门,放老爷们出去!莫非等死么?”
县丞被他喝得一哆嗦,舌头都打了结:“这……这……钥匙一时……一时寻不见……容……容小的再找找……”
一旁燕青冷笑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却似淬了毒:“寻钥匙?怕是钥匙就揣在你怀里吧?你这老狗,莫不是怕我们一走,城外那些杀才迁怒于你?嘿嘿,蠢材!你以为捉住我们,他们就能饶过你这破县,饶过你这身肥膘?”
捉住我们???
卢、岳二人先前只顾厮脱身,倒未细想此节,闻言俱是一怔,四道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县丞。
那县丞被戳破肚肠,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软倒在地,身后十几个衙役也稀里哗啦跪了一片,磕头如捣蒜:“好汉饶命!好汉饶命!绝无此心!天日可鉴!绝无此心啊!”
“绝无此心?”燕青手上药已敷完,直起身来,一双眼斜睨着县丞,嘴角噙着冷笑:
“呸!放你娘的狗臭屁!你若真无此心,巴巴地带这十来个如狼似虎的衙役跟来作甚?各个带着兵器喝锁链镣铐!这难道是请俺们吃酒的礼数?怕不是打算两碗黄汤哄我们喝下,药翻了俺们兄弟,便锁了去,当作猪羊一般献与城外那群贼祖宗,好换你这身贼肉的平安?你这黑心烂肺的老杀才,打得一手好算盘!”
县丞被彻底撕开面皮,那点子龌龊心思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直吓得三魂七魄都飞出了顶门,哪里还顾得上疼痛,只把一颗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额角瞬间青紫一片,涕泪横流: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绝无此心,绝不敢害好汉!绝不敢啊!”
卢俊义早已怒发冲冠,眼珠子瞪得铜铃也似,一声霹雳暴喝:“直娘贼!打脊的老狗!”
飞起一脚,正踹在县丞心窝上,将他踢得如滚地葫芦般滚出丈远,口吐白沫,喝斥道:“我师弟为救尔等,险些丧命!你这等腌臜下贱的贼囚根,还敢存这等歹毒心肠?开不开门?再敢啰唣半句,老爷立时三刻便剜出你这颗黑心下酒!”
恰在此时,城外震天的吆喝咒骂、撞门巨响,竟诡异地骤然停歇!
一片死寂中,只听得几个老兵油子连滚带爬奔来,嗓音都变了调:“大人!县尊大人!救星到了!救星到了啊!官军……官军大队人马杀来了!”
众人俱是一愣。地上那半死的县丞竟如还了魂,第一个骨碌爬起,手脚并用地朝城墙上窜去
卢俊义与岳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
岳飞心中忧急,强忍伤痛便要登城观战。
卢俊义却一把将他按住:“师弟且慢!有什么鸟看头!大名府那些个官老爷的德性,俺门儿清!禁军那帮金玉其外的货色,此刻定是缩在壳里当王八,绝不肯挪窝!了不起派些厢军来应卯,顶破天两千人!”
“两千个平日里只会吃空饷、扛锄头的厢军,对上城外七千如狼似虎的贼厮鸟?嘿,那不是羊羔子进了虎狼窝,白送的血食么?师弟,听师兄的,莫管闲事!让小乙赶紧给你裹好伤,我们寻个空子,护着你杀出去才是正经!”
岳飞心知师兄所言非虚,大名府官军糜烂,天下皆知。
两千厢军对上七千悍匪,胜算渺茫。
他胸中虽有热血,奈何伤势沉重,又见卢俊义神情坚决,只得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无尽苦涩与无奈,颓然点了点头。
燕青见他应允,手下更麻利几分,撕下衣襟紧紧裹扎那几处翻卷的皮肉。
城外,贼阵之中。
那田虎立马于土坡之上,见对面官军稀稀拉拉不过数百之众,阵列虽齐整,但人数悬殊实在太大。
他不由得咧开大嘴,放声狂笑:“哇哈哈哈!孩儿们睁大眼瞧瞧!官军就这点脓包货色?咱们七千对几百,十个人啃他一个!莫说是人,就是十头猪猡一齐拱上去,十个拱一个,也早把那阵势拱翻了天!”
他身旁那孙安,却是个精细人,也粗通军略。
他瞧着对面那数百官军,虽人数寡少,但阵脚稳固,刀枪映日,寒光一片,绝非寻常厢军可比。
一股不祥之感猛地攫住心头。他急忙拨马凑近田虎,低声道:“大王,且慢!对面这伙官兵,看着有几分扎手,阵势……”
田虎正得意忘形,哪里听得进半句逆耳之言,摆了摆手:“纵然扎手,十个打一个莫非还打不过么?”
那七千贼匪得了将令,又仗着人多势众,顿时如决堤的洪水,乱糟糟、闹哄哄地向前涌去。
哪里有什么阵势章法?
只见人头攒动,刀枪乱舞,呼哨声、怪叫声、污言秽语响成一片,活脱脱一群赶着去抢食的饿狼,又似驱赶着牛羊上屠场的屠夫,全无半分正经打仗的模样,只道是去捡天大的便宜。
眼见田虎麾下七千贼匪如潮水般涌来,大官人厉声高喝:“弓射准备!”
令下如山倒!
步军队正孙正立即嘶声咆哮:“枪步卒——弃枪!张弓!”
中央五百长枪兵闻令,动作整齐划一,如臂使指。
只听“喀啦啦”一片声响,丈八长枪被稳稳插入身侧土地,几乎是同时,五百条壮汉反手摘下背后长弓,搭箭上弦,弓开如月,森然箭镞斜指前方天空!
整个军阵瞬间从前排密集的枪林,转变为纵深弓手阵列。
与此同时,刀盾队正何十二的吼声炸响:“刀牌手——前出!擎弩!跪姿!”
两百刀盾弓手闻令,左手圆盾护身,右手厚背朴刀迅速归鞘,大踏步越过前排枪兵,抢至阵前约二十步处。
动作迅捷无比,单膝跪地,以盾牌下端拄地形成简易屏障,同时右手已将背后沉重的神臂弓取下,脚蹬上弦,弩臂张开,冰冷的弩矢稳稳架在弩臂凹槽,瞄准了汹涌而来的贼潮!
他们跪姿擎弩,身形低伏,既减少了被敌箭命中的面积,又为后排弓手提供了清晰的射界。
左右两翼,王三官与刘正彦亦同时高呼:“骑队——收枪!换骑弓!”
左右两侧各五十精骑闻令,动作流畅地将丈二骑枪挂回得胜钩,反手摘下马鞍旁的骑弓,箭囊置于最顺手处。
骑兵们控住躁动的战马,开始在步军阵线侧翼游弋,弓弦半开,随时准备以机动骑射支援。
这电光火石间的变阵,行云流水,杀气森然!
大官人虽得老帅刘法传授过兵机战策,知晓见面先弓阵之利,却也未曾料想自家这八百儿郎操演此阵竟如此纯熟迅捷,并且有自己不知道的变法,心中不由一愣!
阵势甫成,何十二的号令再起:“神臂弓——目标贼前队!放!”
嘣——嗡——!!!”
这一声巨响,哪里是弓弦震动?
分明是两百张阎罗爷的催命符同时撕开,又似那地府裂开了缝隙,泄出一股子阴风鬼啸!
震得人耳膜欲裂,心胆俱寒!
只见那两百张神臂弓弩臂上那寒光闪闪的三棱透甲凿子箭,如同两百条索命的毒龙,带着刺穿耳膜的尖啸,“嗖嗖嗖”地离弦而出!直扑两百余步外那黑压压涌来的贼兵锋线!
冲在最前头的,尽是些自持勇力、抢着砍头夺功的积年老匪和大小头目!
一个个袒胸露怀,或是穿着抢来的厢军禁军甲胄,挥舞着鬼头刀、狼牙棒,口中污言秽语,只道顷刻间便能将这区区几百团练踏成肉泥!
岂料这索命的凿子箭来得太快、太狠、太毒!
“噗嗤!噗嗤!噗嗤!”利刃破甲撕肉的闷响,瞬间连成一片!
那看似凶悍的皮甲、铁甲,在这专破重甲的凿子箭面前,脆薄得如同娘们儿用的汗巾子!
一个骑着马挥舞铁鞭的小头目冲得最快,死得也是最快!
那凿子箭“咔嚓”一声先射穿了他座下马匹的脖颈,热血如同喷泉般狂涌!
那马儿悲嘶一声,前蹄跪倒!
箭势未尽,又“噗”地一声,狠狠凿进了这小头目的小腹!
力道之大,竟将他那百十斤的身子从马背上带得凌空飞起尺余,才像个破麻袋般重重砸在泥地里!
肠穿肚烂,兀自在地上抽搐!
只这一轮!
冲在最前、叫得最凶的几十条悍匪,瞬间人仰马翻,死状各异,惨不忍睹!
后面跟进的贼兵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屠杀惊得魂飞魄散,脚步不由自主地一滞!
按常理,神臂弓上弦费力,射速远逊弓箭。
只见那些刀盾弩手,动作快得如同鬼魅!
脚踩铁环,腰背发力,“嘿”地一声低吼,粗壮的手臂筋肉坟起,竟在几个呼吸间,便将那需要巨力才能蹬开的神臂弓再次上弦!
弩槽之中,另一支闪着寒光的凿子箭已然就位!
未等那贼兵从第一轮血腥中回过神来,何十二那号令,已然带着狞笑再次炸响:“神臂弓——平射!放!!!”
“嘣——嗡——!!!”
第二波死亡尖啸,紧追而至!
这一次,弩矢的轨迹压得更低,几乎是平射!
目标直指那些仗着马快,已脱离大队,试图冲阵搅乱官军阵脚的几批贼骑!
“唏律律——!”一匹跑得正欢的黄骠马,被一支凿子箭从侧面狠狠贯入!
箭头带着巨大的动能,瞬间穿透马腹,余势未消,又将马背上一个挥舞双刀的骑贼大腿齐根射断!
那贼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就连人带马翻滚在地,被后面收势不及的同伴踩成了一滩肉泥!
另一骑更绝!
那凿子箭不偏不倚,正正射中马头!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马颅如同烂西瓜般爆开!
红白之物四溅!
那无头马尸带着背上的骑贼,又向前奔出十余步,才轰然栽倒,将那贼子甩出老远,脖子扭成了麻花,眼见是不活了!
贼兵阵中,那点靠马快抢出的锋锐,瞬间被这两轮精准狠辣凿了个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