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众人为何呆滞。
那汴京门楼下,遮天蔽日,好一片锦绣乾坤!
端的怎生景象?
那龙旗凤帜、日月扇、五方伞盖,皆是金线织就,银线镶边,在日头底下灼灼放光,晃得人眼也睁不开!
那城门楼下,黑压压一片,仪仗煊赫,旌旗招展!
当先一人,头戴远游冠,身着杏黄袍,正是当今东宫太子殿下!
左右簇拥着亲王殿下,再往后,是乌纱蟒袍、玉带金鱼的文武百官,按品阶高低,雁翅般排开,绵延出去怕不有半里地!
端的是皇家气派,盛世威仪!
这等平日只在金銮殿上行走的贵人,今日竟倾巢而出,只为迎候这凯旋队伍!
大官人倒是还好,总归是见惯了场面,这来来去去都是朝堂上熟悉面孔,便是连最受宠的刘贵妃都压在身下一口一个亲达达吃不下了,又怎么会被这种场面吓到。
可跟在后头的一众麾下却不一样。
身边那些豪杰,如史文恭、关胜、朱仝之流,纵有万夫不当之勇,枪棒里滚出来的本事,何曾见过这等天家威仪,泼天阵仗?
往日莫说太子亲王,昔日未投在大官人门下时,所见最大的官儿,也不过是地方上五、六品的武弁老爷。
便是撞见的七八品文官,也得矮上三分,小心赔笑,受那腌臜气,对他们这等好汉吆五喝六,如同使唤家奴一般!
再看那杨再兴、庞万春这些人,一身惊世骇俗的功夫,在绿林中跺跺脚,三山五岳也要晃三晃。
可平日里行走,撞见了寻常州县里的衙役捕快,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陪笑,还得常年生怕是官府设下的圈套,时刻不敢松懈,生怕是要来拿他这积年的匪寇。
那是刀头舔血刻在骨子里的惕厉,见了官皮子就矮三分的卑微!
扈三娘跟在自家老爷身旁,看着这煌煌气象,不由得想起当年在扈家庄时,每逢年节,总有那不入流的小吏、帮闲,打着“巡查”“犒军”的幌子来打秋风。
她爹爹扈太公,少不得要堆起笑脸,低声下气,命庄客们捡出上好的银两,封好新采的山珍野味,恭恭敬敬送走那些蝗虫,方能保得一方安宁。
那等憋屈滋味,至今想起,犹觉胸口发闷。
便是众人中稍有些官场见识的王禀王荀父子,此刻也只觉得口干舌燥,心头发慌。
他在西军中也算见过些场面,可太子殿下亲率一众亲王,并满朝紫绶朱衣的文武百官,黑压压一片摆开如此煊赫的仪仗来迎接……
这简直是戏文里才敢写的泼天富贵!做梦也不敢想!
至于王三官和刘正彦,此刻坐在高头大马是腰板挺得笔直,脖子梗得像斗鸡!
作为典型得二代纨绔子弟,一位家中落魄,一位扬州兵二代,也没少给那些文人轻贱白眼,竟能受此天大的脸面!
两人心中那份得意,直要冲破天灵盖,恨不得爹娘此刻都在身边看着,看自家孩儿何等风光!
这一伙平日里刀架在脖子上也不皱一下眉头,此刻立在汴京东门外的滚滚烟尘里,面对着那龙旗凤辇、金瓜钺斧,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浩荡天威与森森然的官家气派,竟不由得个个喉头发紧,胸中擂鼓,“咕咚”一声,狠狠咽下了一口唾沫!
只觉得两条腿肚子,竟不受使唤地微微转筋,发软发颤!
那金殿玉阶、蟒袍玉带的煌煌气象,比千军万马压过来还要令人窒息!
仿佛整个大宋的威权富贵,都凝聚在此刻,压得人喘不过气。
众人心中,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滚过:“若不是跟定了西门大人,俺们这等八辈子也休想沾上这等天大的风光!休说沾边,便是做梦也梦不着这等天大的风光!这……这他娘的,真真是祖坟冒了青烟,不!是祖坟着了冲天大火了!”
大官人领着一干人等赶忙下马来,礼参东宫太子。
太子赵桓见状,脸上笑意更盛,正要上前。
郓王赵楷已抢前一步,伸出双手稳稳托住其臂膊,声音清朗:“西门天章!快快免礼!尔等为国除逆,扫荡群丑,风尘劳苦,功在社稷!”
太子赵桓一愣,那张原本春风和煦的脸,瞬间如同刷了一层浆糊,僵硬得发青!心中早已是破口大骂:
“好好好!当着满朝文武、诸王兄弟的面,竟敢如此不尊礼法,抢在我前头去扶人,莫非真要从后头走到前头,来抢我这东宫之位不成?”
太子赵桓恨不得立刻发作怒斥这老三,可眼角余光扫过身后那黑压压一片的朱紫公卿、诸王兄弟,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呢!
此时此刻,他是大宋储君,是未来的天子,岂能在臣子面前失仪,落下个刻薄寡恩、不容兄弟的名声?
更怕传到父皇耳中,坐实了自己器量狭小的评价!
太子赵桓心中电转,那股子滔天怒火硬生生被他嚼碎了咽回肚子里!
他顺势也虚虚抬了抬手,笑道:“西门天章快快请起,着实辛苦了,本宫代父皇、代这天下黎庶,先谢过卿等赤胆忠心!”
大官人等人口称不敢,这才顺势站起。
太子赵桓随即面容一整,朗声道:
“西门天章接旨——!”
一位身着朱衣、手持黄绫圣旨的内侍监高班趋步上前,展开圣旨,抑扬顿挫地宣读起来:
“门下:朕膺昊天之眷命,承列圣之丕基。咨尔正四品通议大夫、天章阁直学士、权知开封府府事、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提举诸路贼盗巡捕事、京东东路团练使、提举淮南路盐案专察使西门庆,克宣勇略,茂著勤庸,英锐不群,果毅自任。”
“近者河北东西路妖氛肆虐,寇盗蜂起,卿受命戡乱,亲冒矢石,奋扬武威,荡涤巢穴,绥靖一方,运筹帷幄而群丑授首,督率将士而渠魁荡平。其忠可嘉,其功懋焉!是用畴庸,特加殊渥。可特授:
推忠保节功臣、三品正奉大夫、检校礼部尚书、上护军、天章阁学士、权知开封府事、都大提举诸路剿捕、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都大提举京东东路团练使、提举淮南路盐案专察使。
于戏!功赏既行,良臣是励。尔其益懋忠贞,永绥宠禄。所部一应从征将佐,着尔据实开列功次,具本上闻,朕将次第推恩,一体酬赏。钦哉。
奉敕如右,牒到奉行。
这一长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官衔、勋阶、爵位、实职差遣,如同金珠玉串般砸落下来!
每一个名号都代表着荣耀、权势和实实在在的富贵!
功臣号(推忠保节功臣):乃是官家特赐的荣誉头衔,彰显其功勋性质。
散官阶(正奉大夫):由四品晋升,三品文官,代表着品级待遇。
检校官(检校礼部尚书):荣誉性加衔,代表着地位提升。
这勋官(上护军):十二转勋级中的第三转,正三品,勋贵象征,并非所有文官都能有!
馆职(天章阁学士):清贵显要的贴职,再进一步,下一步只能是双学士了。
差遣(权知开封府事):实权核心,掌管帝都。
而新晋升的都大提举诸路剿捕事和都大提举京东东路团练使事:虽说是差遣未变,可加上了都大提举,这掌控的范围便更大了。
以前可能还遮遮掩掩用在这虚衔下练练团练兵,还能因为一些逾越问题,例如人数和装备了些不该装备的,容易受到言官弹劾,可加上了这些头衔,便是实打实的实权,从此天下缉盗之事,皆可插手,京东东路团练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臣——”大官人深吸一口气,朗声应道:“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这盛况之下,大官人眼光刮过那些随班站立的清流士大夫的脸孔。
只见那帮人,一个个穿着光鲜的官袍,杵在那里,脸上那副神情,真真是难看到了极处,各个恍若死了爹娘一般的绷着,跟着人群拱手!
太子赵桓则赶紧上前,生怕又被老三抢了去,亲手扶起大官人连连点头,口中话语却意味深长:
“好,好!西门天章此番立下大功,加官进爵,实乃朝廷柱石之喜!孤……心甚慰之!孤盼着,日后卿家步步高升,每一次……金殿受封,琼林饮宴,孤都能——亲眼见证才是!”
这意思很明白,今日是官家赏你,日后等我登基了,便是我来赏你。
大官人笑道:“官家隆恩!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这话回答的也妙,自己谢的是官家,不管是现在的还是以后的。
太子点头笑道:“父皇还在宫中候着,西门天章速去面圣谢恩要紧。”
这时两旁那些朱紫大员们,才脸上堆着笑,口中道着“恭喜西门天章!”、“贺喜西门天章!”。
道路两旁围观的汴京百姓,更是人山人海,指指点点,喧哗之声如同沸鼎!
大官人一头钻进了官家特赐的、装饰得极其华丽的四驾马车。车厢内锦褥茵席,熏香袅袅,总算得了片刻清净。
“呜哇!”
斜刺里一团温香软玉,猛地从车厢角落的暗影里扑了出来!直直撞向大官人!
有刺客?
大官人这一惊非同小可!
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本能反应抬脚便是一记狠踹!
可转眼就反应过来,这熟悉的脸蛋和体香,不是那胆大包天的赵福金是谁。
赶紧收回脚来,可依旧晚了一些,整个脚踹入了赵福金怀里,好在没有踢着,等到收回脚来,靴子却在赵福金怀里。
赵福金抱了个空,只抱住了他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官靴!
她穿着一身男装,虽说没踢到,可依旧吓得小脸吓得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羞又恼又委屈,带着哭腔嗔道:
“呜…!你个没良心的!人家……人家千辛万苦想尽办法钻到这马车里来等你,想给你个惊喜……你倒好!见面就赏我一记窝心脚!疼死我了!呜呜……”
大官人哭笑不得,谁能想到这车里还藏了个古灵精怪的帝姬,一把将兀自抱着他靴子抽泣的赵福金搂进怀里,又是揉心口又是赔不是低声:
“哎哟我的小肉儿!你可吓死我了!这……这外头是你哥哥、哥哥,还有满朝文武百官的眼皮子底下!你怎么敢……怎么敢钻到这里来?!万一被人瞧见,你我便是有一万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他一边低声急语,一边心惊胆战地听着车外的动静,只觉得这豪华马车瞬间变成了烧红的铁棺材!
赵福金被他搂在怀里揉搓,那点委屈来得快散得也快。
低头瞅瞅怀里那只沾了点尘的官靴,又抬眼看看大官人那张风流的俊脸,破涕为笑,竟“扑哧”一声浪笑出来,水汪汪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癫狂的媚光:
“嘻嘻,真好耍!你这没胆的夯货…那…那会儿强占身子时,胆子倒比磨盘还大!”
大官人一愣:“你怎么反着说!”
“是你是你就是你!”她忽然挣脱大官人的怀抱,抱着那只靴子,竟跪了下来,仰着小脸,学着宫女的模样,娇滴滴道:“奴婢……伺候天章阁学士、正议大夫、上护军老爷……脱靴子更衣……”
说着,那只空着的、不安分的小手,竟真的去摸索大官人另一只脚的靴子,身子也顺势要往他腿上贴,口中吐气如兰,痴痴低语:“脱完了靴子…奴婢还要在这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好生伺候老爷…舒坦舒坦……”
“轰!”大官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这祖宗哪里是要伺候他脱靴?
分明是要在这摇摇晃晃、随时可能被掀开车帘的御赐马车里,行那颠鸾倒凤、抄家灭门的勾当!
这要是弄出点动静,或是被外头哪个耳朵尖的听见了……大官人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推出午门,千刀万剐的景象!
“我的姑奶奶!这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大官人吓得魂飞天外,死死攥住赵福金那只作乱的小手,声音都变了调,“外头……外头全是人!这……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赵福金小嘴一撇,满脸不高兴,作势就要挣扎起身:“哼!这也不让,那也不让!没趣!那我出去透透气!”说着,竟真的作势要去掀那厚重的车帘!
大官人眼疾手快,如今也摸索出制这帝姬的法子,猛地将赵福金那娇软的身子死死箍在怀里,一只手铁钳般搂住她的纤腰,另一只手则闪电般捧住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蛋,狠狠地、不管不顾地吻了下去!
“唔……!”赵福金猝不及防,被他这霸道狂野的一吻堵了个严严实实,所有的不满和娇嗔都被堵了回去。
“啪嗒!”怀中那只一直抱着的官靴,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福金只觉得浑身发软,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脑子里晕乎乎的,只剩下唇齿间那攻城略地般的纠缠,还有大官人身上那股让她又怕又爱的味道。
什么哥哥、百官、皇家威仪……此刻都被这惊涛骇浪般的情欲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本能地嘤咛一声,丁香暗吐,玉臂如水蛇般缠上了大官人的脖颈,忘情地回应起来……
车厢内,只剩下陡然粗重起来的喘息和细微水声。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
一声凄厉如夜枭啼血、又似泼妇撒泼的尖嚎,猛地撕破了车外皇家仪仗的肃穆!
这嚎叫带着绝望,穿透厚重的车帘,直直扎进大官人耳中!
大官人正搂着那团温香软玉——帝姬赵福金,粉面含春,樱口微张,吐气如兰地偎在他怀里。
那香气儿、那软肉儿,正撩拨得人心尖儿痒痒,猛不丁被这一嗓子,唬得他浑身一激灵,那点子旖旎心思“嗖”地就散了。
他慌忙把嘴从帝姬那甜腻腻的唇瓣上挪开,帝姬兀自娇软无力地瘫着,像块刚离了蒸笼的白玉糕。
大官人惊疑不定。
他猛地掀开车帘,探身而出。
好家伙!
只见那銮驾仪仗还未完全散去,太子赵桓、三皇子赵楷以及一众亲王、郡王,连同那些紫袍玉带的文武重臣,竟都还在原地!
无数道目光,刀子似的齐刷刷射向他大官人!
那些个平日自诩清高的清流们,此刻脸上都挂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腌臜表情,活像一群等着看猴戏的市井闲汉,就差没当场嗑起瓜子来!
太子和几个年长的亲王,眼神更是复杂,带着审视。
竟敢在百官亲王眼皮子底下,在回宫面圣的当口拦道喊冤?
这妇人胆子比天还大!
大官人心头火气翻涌,面上却沉凝如水,官威十足地扫视全场,目光如电,最后钉在路中央那个被几个如狼似虎衙役死死摁住、却依旧挣扎嘶嚎的妇人身上。
那妇人背上,还用破布襁褓胡乱捆着个脏兮兮、哭得岔了气的两三岁小崽子!
“你是何人?!胆敢冲驾,惊扰太子亲王们!有何冤屈,不去开封府击鼓,做出如此逾越规矩的事情来?”
大官人声音带着一股子冰冷的煞气,压得四周嗡嗡的议论声瞬间一窒。
那妇人被衙役摁得头几乎贴地,闻声却猛地挣扎抬头,一张沾满泥污血汗、憔悴不堪的脸庞映入大官人眼中!
是她?!
大官人心头剧震!
这不是那个在郓城县卖小吃、后来遭了匪灾,被另一个摊贩护着逃难去济州府的妇人吗?
她怎么……摸爬滚打,竟到这天子脚下的汴京城来了?
那妇人显然也认出了大官人,浑浊绝望的眼中陡然爆发出最后一丝光亮,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也不管衙役的撕扯,猛地挣脱一点空隙,竟像疯魔了般,用尽全身力气,“咚咚咚”地磕起头来!
那声响,沉闷得如同朽木撞钟,又像钝刀剁肉,听得人后槽牙发酸!
只几下,额头上便皮开肉绽,血水混着污泥呼啦一下糊了满脸,顺着下巴颏子往下淌,糊得半张脸都成了血葫芦,狰狞可怖!
“民妇…民妇有天大的冤屈!状告…状告越王赵偲——!!!”妇人嘶哑着喉咙,声音如同破锣,带着血沫子喷溅出来!
“什么?”
一众亲王面面相觑!
“大胆刁妇!!”一声暴喝如雷霆炸响!只见亲王队列中,一位王爷大步而出,戟指怒骂:“你这瞎了眼的狗彘!你告的是谁?!是当今官家的御弟!是我们大宋的皇叔!越王千岁!你这贱婢,长了几个狗胆?!!”
这声怒斥带着皇家的赫赫威势,震得那妇人浑身一颤,连背上哭嚎的孩儿都吓得噎住了气。
围观的官员百姓更是噤若寒蝉。
然而,就在这死寂的刹那,那妇人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
寒光一闪!
谁也没看清她如何动作,只见她竟从婴儿襁褓的破絮里,掏出一把磨得雪亮的、只有巴掌长的剔骨小刀!!
“啊——!”周围一片惊呼!
电光火石间,妇人左手猛地按在冰冷的地面上,右手持刀,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左手小指狠狠剁下!!!
“噗嗤——!”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骨肉分离的脆响!
一截血淋淋、犹自微微抽动的小指,带着温热的鲜血,如同断翅的蝴蝶般,被她连同手中紧攥的一卷早已被汗水血水浸透、字迹模糊的状纸,用尽最后力气,狠狠掷向大官人脚下!
“民妇…有冤无门!…拿这指头…暂抵条烂命!…求西门青天——开眼为民妇伸冤啊!!!”凄厉的嘶喊伴随着断指处喷泉般狂涌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她身下大片青石!
那刺目的猩红,喷溅的弧度,混合着妇人扭曲痛苦的脸和孩儿撕心裂肺的哭嚎,构成了一幅惨烈到极致的画面!
满场死寂!
太子赵桓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方才还怒目戟指、恨不得生吃了她的那几个龙子龙孙,此刻也被这泼天的血腥气、这妇人亡命徒般的狠辣劲儿,骇得三魂丢了七魄,眼珠子瞪得溜圆,喉结上下咕噜着,嘴巴张了合,合了张,竟是一个屁也放不出来!
那群等着看猴戏、巴不得见血光添彩的清流老爷们,脸上那腌臜的假笑,此刻都冻僵在脸上,活像庙里泥塑的鬼判官。
一个个眼神里除了惊惧,就剩下难以置信——这泥腿子里的下贱婆娘,怎敢?!
怎敢如此?!
大官人低头看着滚落脚边那截犹带体温、狰狞可怖的断指,和那卷被污血浸透的状纸。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愤怒、悲悯、还有对这世道深深寒意的复杂情绪,噬咬着他的心!
这妇人…从郓城县逃到济州府,那汉子护着她舍了条胳膊才换下她们母子两条贱命…
如今从济州府一路滚爬,啃摸到这汴京城来谋生!
只为了…
只为了能像个人似的喘口气儿,能活下来罢了!
只是想活下来啊!
这朗朗乾坤!
这煌煌大宋!
这两条贱命,只是想活下来!
怎么就那么难?
大官人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深深吸了口气目光如冰刀般扫过那群被血吓懵的龙子龙孙,又掠过那群面色冰冷的清流,最后落在那妇人因失血和剧痛而不断抽搐的身体上。
“有何冤情?说!”大官人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妇人疼得浑身筛糠,断指处血如泉涌,却死死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喊:“民妇…民妇的男人…在京畿…自家那几亩活命田里…好不容易…置办了个水车…想…想浇灌口粮…那越王…越王赵偲…他…他强拆我水车…把我男人…活活打得…昏死过去…至今…至今数日…水米不进…眼瞅着…眼瞅着就要咽气了啊…民妇…民妇就拿这条烂命…向...向这天地...讨…讨个公道!!”